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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女之家<<
浏览次数: 发表时间:2006-9-15
正文:





  第一章
  天空一片阴霾,雪片被狂风夹杂着席卷了整座山谷。整个世界已经融为一体,分不清了。在这银白的世界中,只有一个小黑点不协调的颤动着那是一栋建于半山坡的宅院,虽然围墙那阴沉的棕色体现出房子的坚固,但纵使顽岩也要在这雪暴面前瑟缩不已。不远处一个深色的物体正一点一点地向这座宅院靠近。它在烈风中匍匐向前,但在距离院墙十几米的地方突然停下了。它的前肢猛然前伸,冻僵的手指挣扎着向院门的方向徒然地挥舞了几下,便无声地垂下了这是一个人。一阵冷风刮过,他的身体上已经覆盖了一层薄薄的雪片。再这么下去,不多时他就会被埋在雪下,当雪水消融的时候,人们只不过会多发现一具尸体。在这个酷寒的地方,生命往往就是这么地缺乏价值,不过也使得人们可以更加淡漠地面对生死,而免去了不少无用的泪水。毕竟,这里的人们从来就不需要泪水这一类懦弱的东西,对他们而言只有生存下去才是重中之重。

  但是,这个异乡人的命运很可能会变得不同他不会寂寂无名地死去,只要他希望他就会活着。不过,或许他宁愿选择另外一条路也说不定。不论怎样,那扇厚重的院门不失时机地开了。一个年老的妇人慢吞吞地走了出来,没走几步就被那个没入雪下不深的物体绊倒了。她轻声咕嘟了一句,很轻易地便发现了那个命不该绝的异乡人。她皱了一下眉,边嘟囔边有些胆怯地回头看了看深锁的宅院,仿佛下定决心般地跺了跺脚,就扶起那个早已失去知觉的人往宅门里走去。

  风雪已经过去了。蒸腾的水蒸气布满了房间的每一个角落,房檐上久结的冰柱也有些许融化,晶莹的水珠一滴一滴地落下,轻敲着年代久远的石板,仿佛讲述着一个已经逝去的故事。虽然它的嗓音是那么地柔和,但是依然打破了一个人的清梦那个异乡人慢慢地醒来了。

  这是一张很俊俏的脸,剑眉下衬着一双乌黑的眼睛,眼波流淌间处处散发着逼人的英气。他轻轻地坐了起来,有些恍惚地望着这间温暖的屋子,显然他还弄不清身在何处,发生了什么事。他刚想站起来,脚下一个趔趄使他险些摔倒。一瞬间天旋地转,他把身体倚靠在墙上闭着眼急促地喘了几口气。当他感觉好一些时,不禁又睁开双眼环视了一下四周。这是一间装饰得很古朴的房间,有些幽暗但却很温暖。目光所及之处,他看到了一件深蓝色的长款皮外套,显然细心的主人已经为他准备好了一切。他感激地穿上外套,衣服意外地合身,他微微地笑了笑。很可惜,当他笑的时候周围并没有其他人,否则诸君就可以明白什么叫做“一笑倾人城,再笑倾人国”了。其实这也很好理解,几个月前当他还在学校的时候就是这幅光景。无需投票,他就知道今年的“校园先生”非他莫数了。但是凡事也都会有个意外,像是他不知道着了什么魔,非要和几个同学一块在冰封的时节登山。以至于现在和其他人走散,还迷了路,不知还能不能在投票前回去拉选票。

  显然目前还想不到这么多,在好奇心的驱使下他推开了拉门,一股冷气袭面而来,他不禁打了一个寒颤。原来出门便是一个不大的庭院,院中载满了梅树,虽然刚下过雪,但梅花反而开得更艳了。房门南面的长廊通向一个小门,他迟疑了一下,便慢慢地走了过去。出了小门,又是一条曲折的长廊,他信步而行,漫无目的地转了一会儿。突然一阵沁人心脾的香气扑面而来,他疾步而往,来到了一个更大的庭院。院中的梅花开的异样的绚烂,几乎有违常理,他惊讶地来到树下。一朵朵梅花争奇斗艳,微白的花瓣中有流露着几分殷红,正是这种奇异的红色吸引了他。他没有想到梅花竟然可以是像,像……血液,是的,像血液一样的红。他完全被这种红色震慑住了,目光一步也离不开,贪婪地望着那娇艳的红梅,全身的血液也沸腾了起来。在一种无知无觉的状态下他伸出了手,伸向一株红欲滴血的梅花。他想干什么?他不知道,也说不清。他只知道他必须,他必须……

  “不,不可以!”一个清冷的声音随风传来。那声音虽是那样的轻柔,却使得他的血液在瞬间停止了流动。他哑然抽回僵在半空中的双手,惶惑地如同一个因干了坏事而被当场抓住的小孩子一般。他满脸通红地四下张望,想找到说话的人。可是什么人也没有。难道是错觉?这就是常说的做贼心虚吗?他自嘲地笑了笑。

  “不,说什么也不行。婆婆,您又不是不知道。这怎么可以?”
  这次可不是幻觉了,他清楚地听到了说话声。寻声望去,一间大房子呈现眼前。他感到很奇怪,这样大的一间房子他怎么会没看见呢。是了,他一走进这座庭院就被那鲜红的梅花吸引了,哪里还看得见其他的东西?他微笑着摇了摇头,同时也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毕竟自己的丑态没有被别人看到,那句话也不是对他说的。可这又激起了他的好奇心,他轻轻地走向近处的窗子,侧耳倾听起来。他的姐姐曾对他说过,他的好奇心早晚有一天会害了他的,当时他只是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如果他现在能想起姐姐曾经说过的话,或许一切就不会发生了吧?不过,世上的事情本来就千般纠结、万般交错,又有什么是一定的呢?

  那悠悠的、凄清的声音又缓缓的传来。
  “婆婆,您又不是……反正就是不成。”
  “可是,小姐啊,您看,现在天气这么冷,又刚下完雪。您就算不愿意这么做吧,可是您就忍心让他一个人这么走吗?”
  他听得出来,房中的两个人正在谈论他的事情。一想到这一点,他把耳朵贴近了一些。
  片刻的静默后,一声幽怨的叹息徐徐传来,令他心头大震,忽生出一睹芳容的愿盼来。
  “可是,婆婆啊,您怎么能?我不想再经历一次了,太可怕了。您能保证不会发生么?”
  “小姐,这栋宅子就只有您和我相依为命,难道我会害您吗?”
  “害?你,你竟然敢说害?我,我……”他听见了急促的呼吸声,显然说话者这时十分激动。“哈哈哈,算了吧,一切都过去了,我也不再怨您了。但是这次不行,绝对不行。不管您说什么,他现在必须走。只要他一醒过来,就必须让他走。其它的我不管,您随便是给他钱、衣物,还是食物什么的,这些我都不管。但是,但是他必须走,一刻都不能停留。我为他做的已经够多的了,我也不需要他的报答。”

  “但是,小姐。现在让他走,大雪封山了,他可能会死的呀!”
  “死?难道你认为,你认为他在这里就不会……”刚说到这里,门就被推开了。异乡人脸色苍白地出现在她们面前。
  他在窗外听得一清二楚,直到“小姐”说什么也不肯留他,心中一种因被轻视油然而生的怒气使他不顾一切地推门而入。他本来想好了一万种话来诘责“小姐”的冷酷无情,但是当他走了进来,看到眼前这位白衣女子后,他的脸腾一下子就红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那女子看到来者,眉头轻蹙,一双璨如晨星的眸子向老妇人投去不满的一瞥。她苍白得近乎憔悴的脸上轻易不会呈现任何表情,只有那灵动的双眸和娇红的双唇偶尔会泄漏她的心事。凡是见过她的人都会认为她冰冷的美不应现于凡间,只应天上有。所以来者的失态对于她而言是司空见惯了的,并不会觉得怎样。倒是年轻人为他的语塞而尴尬不已。

  “您醒了啊?”老妇人试着打破尴尬的局面。
  年轻人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一声比坚冰还要冰冷的问话直面而来,“你怎么来到这里的?”
  年轻人在那双明亮的眼睛的注视下,只觉得就这么被愤懑地盯着也不错,但是还是不忍让她生气,便如实地回答道:“我是被一股香气吸引来的,庭院中的梅花开得很漂亮,不过那香气……”

  “梅花?你说梅花?”女子脸色变得惨白,双唇微微地颤抖。她猛然回头望着婆婆,眼神中流露出一种莫名的恐惧。
  “小姐,他已经醒了。您还是执意赶他走么?外面又下起雪来了。”说话间,雪花已不知不觉地飞舞了起来。
  女子低头沉思半晌,一言不发。年轻人真觉得这片刻的工夫仿佛已经过了几个世纪一般,他本打算辩白几句,但是慑于女主人的威严,竟呆立在那里,半天才挤出几句“我不是坏人”之类的话来。

  女子轻叹了一口气,自言自语着:“下雪了,下雪了。或许,这……是天意吧!怪不得人!”她回头望了望一脸紧张的老妇人,又看了看呆立的年轻人,苦笑了一下,转身走进内房。房门在她身后关上时,传来一句轻得不能再轻的话,“让他留下吧。”

  第二章
  青年恍恍惚惚地被带回原来的厢房,一进门他就感觉双腿瘫软,倒在近旁的一张红木椅子中。老妇人先在室内的火盆中挑了挑火,然后拉了一张椅子坐到年轻人的对面。在一会儿无言的对视后,老妇人缓缓地开腔了。

  “您不要怪小姐,她并不是个冷酷无情的人。只是她所碰到的人都太让她心寒了。”
  “我……明白。这,这里是什么地方呢?”
  “噢,这是梅园。”
  “梅园?”青年若有所思地念着,头脑中闪现着庭院中那异样鲜红的梅花,以及那张冰冷的却美得令人窒息的脸孔。“的确,这里有很多梅树。”
  “不,不是因为这个。叫‘梅园’是因为小姐一族人姓梅,这里是祖屋。”
  “姓梅?的确,真是像梅花一般冷艳、清丽呀!”青年话已出口,才发觉言多有失。一张脸烧得通红,半天才敢抬眼偷看对面静坐的老妇。
  但妇人好像心有所想,根本没有听到他说什么。见状,青年顿时安下心来。他的兴致也高涨了起来,开始了自我介绍。
  “这么半天也没请教您的姓名,真是我的疏忽。我叫穆天皓,在xx大学读生物系研究生。”
  “老妇之名何足挂齿。鄙姓邓,您就叫我邓婆婆好了。我呀,从十二岁起就在这个宅子了,先是服侍太夫人,后来是太太,再后来就是小姐了。哎,说来也真是可怜呀!太夫人那么好的一个人,竟然三十四岁就不在了。太太更可怜,在小姐九岁的时候也不在了。那时太太才二十六呀!”说着,邓婆婆兀自哭了起来。穆天皓劝了半晌才止住。

  “哎,每当想起这些,我这老婆子就难过呀!”说着,她用袖子摸了摸眼角的泪滴。
  “梅家的女人怎么都这么年轻就……梅家的男人呢?”
  “梅家的男人?不,梅家从来就没有男人。啊,我是说,梅家从来都是只生女孩儿,说来也确实很怪。太夫人年满十五结的婚,十七岁生的太太,可是先生在两年后就死了。后来太太十六出嫁,可漂亮哪!”她脸上现出骄傲的神色,不过瞬间就被哀伤笼罩了,又断断续续地说,“谁成想大小姐不到五岁就病故了,现在的小姐是二小姐,在太太二十一岁那年生的,也是个下雪的日子哩,那应该是,是七六年的事喽。”

  “七六年?那她现在是,是二十七岁了。啊!她比我还大两岁呢!可是她看起来才二十一、二的样子呀!”
  “那您看老婆子多大岁数了?”
  “嗯,您,恕我冒昧,也就五十出头吧!”
  “哈哈哈,穆先生真会说话!我今年都六十有七了!”
  穆天皓不可置信地吐了吐舌头。
  “这大山养人呀!山好,水好。在山里呆着,也没有事情做,一天到晚都不愁这、不愁那的。”
  “真的,这里的山真的养人。梅小姐就是最好的例子。我真想一辈子住在这里呀!”话音未了,邓婆婆笑了起来,穆天皓才自觉失言。原本他并不是一个轻薄、外露的人,但不知道今天是怎么了,竟把心里的话没有一丝隐瞒地说了出来。他不禁又红了脸,埋着头不再说话了。

  “哎,真是没办法呀,这就是命!”邓婆婆长叹一声,又看了看穆天皓,微微一笑,缓缓说,“好了,我也不打扰您了。您也累了,休息吧!如果有什么需要的再叫我就好了,我就住在正房东侧的偏房。”

  穆天皓忙起身送她出去,来到门口,她转身一笑,说道:“我们小姐叫梅诗雪”。说罢,穆天皓目送她的身影消失在长廊的尽头。
  “梅诗雪,诗雪……”他的眼神到最后竟有几分迷茫。
  第三章
  第二天,穆天皓起了一个大早,迅速穿戴好后,就随便捡了一张椅子坐,等着邓婆婆来叫他用早饭。但在他的潜意识之中,他很可能盼的是另一个人,只不过他不愿承认罢了。其实,昨晚一夜他睡得并不好,不是因为房间不舒服,而是头脑中要思考的事情太多了。他反反复复地回味着邓婆婆的话,什么叫“她所碰到的人都太让她心寒了”,这是否表明她曾有过一段过去?这个想法着实灼痛了他,让他辗转难眠。但是他又无法多想,因为她是那样的晶莹剔透,纯净得让人不敢在她面前呼气,生怕呼出的气会污染了她。仿佛任何一种设想对她都是一种令人不能容忍的侮辱。最后他只好把这解释为,她曾好心地搭救过一些人,可是这些人却不知恩图报,甚至会因为她的美丽而做出过什么,所以她不再相信别人。“做出过什么”,这又代表了什么呢?想到这里,他不禁又焦躁了起来。就这样,一整夜忽而坐起忽而躺下,竟折腾到几近天明。后来实在是太累了,他才迷糊了一会儿。但是一想到邓婆婆最后的几句话,他的头脑瞬间就清醒了。“这就是命”,这是暗示吗?如果是,它代表了什么呢?如果不是,为什么邓婆婆临走时又会似有意似无意地说出小姐的名字。梅诗雪!就算是在心中默念,他的心头也还是强烈地一震。

  这种状况在不久前还是很难想象的,只有女生为他穆天皓彻夜失眠,而他则是依旧享受着甜美的梦境。直到现在,他才知道什么叫做“辗转难眠”。他并不缺乏女友,当然也真心实意地尝试着谈恋爱,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提不起劲来,总是到了一、两个月的时候就感到乏味无比,而不得不说再见。唯一一次长一些的也只坚持了四个月,而这也是经过了他反复的努力才能拖到那一天的。他并不是一个对待感情不认真的人,所以自那以后,他就再也不会轻易地答应任何一个女生的要求。为了免去日后的遗憾,不论对方怎么哭诉,他都只能摇摇头,而不能给与更多了。为此,他还在同学中得了一个“冰山王子”的雅号,虽然他并不怎么喜欢。

  可现在他竟有些魂不守舍,这座冰山也终于开始融化了。他是相信命运的,他一直认为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人是值得他苦苦等待的,难道这次突发奇想的登山之旅竟会让他找到那寻觅已久的人吗?这个想法让他坐立不安,他无法解释为什么在见到她后竟会如此地行为失常,难道这就是“一见钟情”吗?他陶醉了、迷惑了。

  每个人都有弱点,这个他是知道的,所以他的王牌就是他能够生存在“每个人”之外是的,曾经他是没有弱点的。他一度是那么的冷静、理智,甚至近乎残酷,对任何事都可以不为所动。但现在,他忧虑地感到他即将失去他曾经引以为傲王牌。他输了。但是出乎意料地,他反而觉得轻松了许多。可是如果他能够知道他将来会为此而付出多大的代价时,他还会这般欣慰吗?不过,既然他相信这一切都是命中注定的,或许就算预先知道了结果他也依然会重蹈覆辙吧!虽然人们会本能地趋利避害,但有时也会明知是万丈深渊,却依旧心甘情愿地纵身跳下,尤其是当一个人被爱情冲昏了头脑时。更何况穆天皓平素一贯抑制感情,现在一旦打开了一个缺口,那被禁锢已久的情感自然冲决而出,反而要比常人还来得更猛烈些呢!

  他已经在房中来回地走了几十圈了,就算是一头被圈在笼中的猛兽也没有他这般焦躁不安。忽然间,不远处传来了徐徐的脚步声,他木然站住,屏息倾听。在初步确定后,他猛然惊醒般地快步走向最近的一张凳子,躬身坐下,随后便紧张地盯着房门。门轻轻地被推开了,邓婆婆缓缓地走了进来,她抬头看到故作镇静的穆天皓不禁莞尔一笑。穆天皓也知道自己的表情并不像他所努力想装出来的那样自然,但也只好装做没有听到笑声,才能些许地掩饰他内心的惶惑。

  “您起得很早啊,昨天晚上睡得还好吗?”其实她一进门就看到穆天皓因失眠而充血的眼睛心里便明白了一二。
  “啊,还,还好。谢谢!那个,嗯……”
  “小姐已经起来一会儿了,请您去前厅用餐。”她不忍再看到他尴尬的表情,便主动地回答了他心中不便说出的问题。
  “嗯,啊,是,是的。当然……”他因为被人看透了心事,讪讪地答道。
  “好了,请跟我来吧。”
  不一会儿的功夫,他们就穿过长廊来到位于前厅东面的一间屋子。桌子上已经摆好了早饭。穆天皓本以为会有人在这里等他,以至于一颗狂跳不已的心早已提到了嗓子眼儿可是房间里并没有人。他不无失望地看了看立在身旁的邓婆婆。

  “小姐已经吃过了,而且小姐也从不与别人一同用饭。”
  我在她眼中也不过是个“别人”,穆天皓想到这里就更感到一种愿盼破灭后的空虚,整个人都像被淘空了一般。他颓然坐下,望着面前的饭菜却迟迟不肯下手。

  “我还有事情,就不陪您了。如果还有事情,叫我一声就成。”说罢,邓婆婆就转身退了出去。
  现在屋子里就剩他一个人了,那么冷清、那么寂寞,他感到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冷遇,这令他觉得受到了伤害。原本他可以装作满不在乎,但是他做不到。为什么?他说不清。他也拒绝去想。筷子在他手中拿起来又放下,如此反反复复了几次。突然,他听到了脚步声。他的神经一下子绷紧,他知道是她,不会错的。难道她是来找他的吗?有可能吗?他全身颤抖,脸色通红。不对,脚步声渐渐远去了。他惊跳起来,丢下手中的筷子,快步跑了出去。

  当他来到庭院中,他又看到了那个熟悉的白影,嗅到了那奇异的香气。他加快两步,抢身来到她面前。她早已听到了跑步声,便抬起头来看着这个挡在身前的人。穆天皓没有想到他会这么做,接下来要怎么办呢?

  “有什么事吗?”她依然望着他。
  “嗯,我……”他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只是红着脸看着她。
  梅诗雪见他不回答,便扭了身子从他身边走开了。穆天皓呆立在原地,回味着轻飘过的香气。他听到了开门声,闻声看去,梅诗雪正在推开宅门。那个白色的身影正在消失,他一个箭步冲上去,闪身来到门外。

  她无疑知道他跟了出来,但是她就像没有觉察一样依旧走着自己的路,不去理会他。穆天皓都没有料到他会做出这么大胆的举动,他回身望望正在远去的宅院,心中涌出一种说不出的落寞。那深棕色的房子宛如一头蹲踞在山岩上的巨兽,正张开了它的血盆大口准备吞噬每一个过往的人。他的心猛然的收缩,整个人都为他刚刚经历的幻象而颤抖不已。雪地上传来的吱呀声将他拉回了现实,他看着面前烙在雪地上的小小的脚印呆呆地出神。他为什么要跟出来?人家并没有邀请他呀。他又何必自作多情,自讨没趣呢?他想不通,他只知道他要跟出来,他要和她在一起!

  山中的寒风毫不留情地向他袭来,吹动了他那覆盖在前额的头发,他的脸色异样的苍白。他甩甩头,下决心般地咬了咬下嘴唇,便朝着脚印延伸的方向跑去。

  第四章
  山风仍在呼呼地刮着,穆天皓随着脚印转了一个弯来到一个十分开阔的地带。不远处,那个熟悉的影子正顶着寒风一脚深一脚浅地走着。他的双眼紧盯住前方,默默地跟随着。就这样相互间一言不发地走了约摸有半个钟点。突然几个人影伴随着哄笑声从不远处跑来。那是几个穿着很厚的棉衣的小孩儿,他们没有看到那两个正在赶路的人。当他们发现这一男一女时,他们原本红润的笑脸登时变得惨白。其中一个小一点的男孩不禁惊叫一声,他们同时向回跑去。穆天皓觉得很奇怪,虽然山中猎户的孩子大都没见过什么世面,乃至有些怕见生人,这也是可以理解的,但是他们未免也太反应过度了些。他微笑着向他们走过去,想打消他们的疑虑。毕竟在这个荒僻的地方很难见到人,更何况一下子见到这么多,他油然而生出一种见到自己人的亲切感。“见到自己人的亲切感”?他有些疑惑,为什么在见到邓婆婆和梅诗雪的时候就没有这种感觉呢?反而,反而有一种彻骨的寒冷?在此之前他从未察觉到这种一言难尽的情绪,现在虽然他隐隐约约地感到了这一点,但是他无暇细想。他只是想到,在封山的时候还有小孩子游荡,这说明附近一定有村庄,或许他的同学正在那里落脚也说不定。他只想向他们打听一下他同学的下落。

  “小朋友,我想你们打听一下,你们那有没有……”
  “死人,死人!”小孩儿们的尖叫声打断了他的问话。他们一边指着他嚷,一边跑开。
  “你们说什么?”穆天皓听到他们这样说自己,有些愠怒的喊道。
  可是他们并不理睬他的诘问,一双双满含惊恐的眼睛死盯着漠然肃立的梅诗雪,不停地挥手指着她骂道:“魔女!魔女!魔女!”
  “你们骂什么!敢再说一遍!”穆天皓不忍她受辱,怒吼道。
  孩子们哄然而散,纷纷向山下跑去,边跑边回头,唯恐会有人追上来。
  穆天皓略带歉意地回头望向梅诗雪,出乎意料的,他看到她在笑!笑得那么美,那么灿烂,那么天真无邪,原本苍白的脸上也显出一片醉人的红晕。但是,猛然间他却感到一阵刺股的寒意!她侧身看着一脸惊讶的穆天皓微微一笑,瞬间,他宛如遭到电击一般,身体不住地颤抖着。她抬头看了一下天色,又默默地向前走去,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过一般。穆天皓快步紧追,生怕会让她一个人再去面对那群粗野的小孩儿。

  又走了一会,梅诗雪猛然停下,转过头来盯着他。这一举动大出穆天皓的意料,他霎时僵立在原地,红了脸偷眼望着她。
  “你为什么跟着我?”过了一会儿,梅诗雪轻声问道。
  “我,我怕那帮孩子再找你的麻烦。”穆天皓愈发的不知所措了。
  “他们?”梅诗雪又笑了,一如刚才那般超凡脱俗,“你没听到他们说我什么吗?”
  穆天皓不知如何回答才不会冒犯了她,竟痴痴地呆望着她,忘记了言语。
  “那,你一开始又为什么跟着我?”梅诗雪见他迟迟不答,又开口问道。
  “我,我……”穆天皓一时不知如何来表达自己的心情,或者更应该说,可能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跟着她出来,结果结结巴巴半天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梅诗雪见状,也不在多言,转身要走。
  穆天皓眼看着这么一次难得的交流机会就要错过了,情不自禁地嚷道:“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反正我就是想和你在一起!”说罢,他大着胆子望着梅诗雪。

  梅诗雪显然没有想到他会这么说,竟会是这般地坦诚,不觉红了脸不作声。穆天皓第一次看到她这幅神情,比起冰冷冷的她更让人心动。梅诗雪自知失常,便扭过头快步走开。穆天皓见状,也紧随其后。

  就这样两个人一前一后又走了一会儿,突然一阵大风吹来,穆天皓闭紧双眼侧头避开。当他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面前出现了一座巨大的坟冢。梅诗雪走到坟前欠身跪下,拜了三拜,然后慢慢地起身,坐到了一旁。穆天皓略显惊讶地看着这一切,凝神望着有些腐蚀了的墓碑,只见上面写道:梅氏。

  梅氏?肯定是她的亲人,可究竟是谁呢?穆天皓面带疑问地转向她,问道:“这是……”
  “梅家的人。”
  “是的,当然,但这是哪一位呢?你的母亲,或者……”
  “不,”梅诗雪顿了一下,紧紧地盯着他,“这里是梅家所有的女人。”
  “所有,你是说……”穆天皓无法掩饰住他吃惊的表情。
  梅诗雪不再理他,默默地在碑前烧了一炷香,口中低声念着什么。又拜了三拜后,便抬脚走向了来时的路。
  穆天皓料定她不会再跟他说半句话,也不着恼,一如来时般无声地跟着。纵是如此,在他的眼中心中,只要这银色的世界中有着她的存在,那对他而言就已经是无上的欢喜了。他满足的望着她的背影,揣测着她的心思情绪,幻想着种种的可能。

  他已忘记了时间,此时一轮暖日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爬得老高,看来已经将近中午时分了。他们又来到与那群村童相遇的地方,突然一种奇怪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这是一种像是什么重物压过雪面的声音,穆天皓猛然惊醒似的抬头望向梅诗雪身畔的高坡,只见一块大石轰然滚下。梅诗雪也发现了滚下的大石,但是她却一动不动,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一般,只是抬了头注视着高坡的顶端。穆天皓大喊不迭,情急之下奔向她,一把将她抱住,翻身滚开。动作虽然神速,他的头仍是被石头的边角打到,登时鲜血沿着他清瘦的脸颊淌了下来。他顾不得头上的伤急急地问道:“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梅诗雪没有回答,眼睛依旧盯着高坡的坡顶。穆天皓见状也寻着她的目光望去,只见几个小小的影子一闪而去。

  “又是他们!这些小孩儿是怎么回事,小小年纪就知道害人,长大了还得了!我去教训他们去。”说罢,穆天皓愤然起身,准备追过去。
  可是什么东西牵住了他,使他走不了,穆天皓回头看时,却是梅诗雪一只小手拽住了他的衣角。
  “啊,都怪我糊涂,我怎么能把你一个人留在这里呢?等我先把你送回家,再去找他们。”穆天皓蹲下身来看着她苍白的双颊,又担心地问道,“你真的没事吗?有没有那里不舒服的?”

  梅诗雪一言不发地伸出手,抚摸着穆天皓额头上的伤口,幽幽道:“倒是你受伤了呢。”
  穆天皓闻之,喜不能言,只觉得那冰凉的小手碰过的地方已没有痛感,原本喧哗的血液也安静了下来,不再任意而流。
  他见梅诗雪面有忧色,宽慰道:“这只是一些小伤,不碍事的。你没事就好。不过这些小孩也真是太过分了,平时他们也是这样吗?难道就没有人管一管他们吗?”

  “不,”梅诗雪抽回手站起身,静静说道,“今天因为有你在,他们才会不顾一切的。”
  “啊,这么说,”穆天皓见她回答得这么直率,颇感到有些自责,“对不起,都是我连累了你。我没想到他们会害我们,早知道这样,我就不跟着你来了。”

  可是,梅诗雪却笑了,完全没有责怪他的意思,反而说:“连累?呵呵,你不明白,他们并不是存心想害你,事实恰恰相反。”她见穆天皓一头雾水的样子,也不多解释,微笑着向宅院的方向走去。

  第五章
  邓婆婆早已等候多时了,当她看到穆天皓头上的伤时,忙问发生了什么事。穆天皓简略地告诉了她,她边听边叹着气,听完说道:“这些人真是越来越不象话了。”

  穆天皓问道:“他们为什么这样呢?”
  “哎,还不是那些村民想并了我们的宅子。他们认为这里有很多财物,有些人还打小姐的主意,可是,哼,他们也配!结果就因为一点小事而结了怨,现在弄得势不两立的。”

  “那你们平时怎么办?在这宅子中安全吗?出去时又怎么办?”
  “他们慑于先人的威严,所以还不敢来这里造次。我们平时也不怎么出去,尤其是小姐,一年只出去一次。宅子中食物充足,也不用到外面去,所以倒也不怕什么。”

  “一年只出去一次,那今天……”
  “就是今天了,这是每年祭祖的日子。”
  “噢,怪不得。那么那里都是梅家的女人,那男人呢?”
  此话一出,邓婆婆回望了梅诗雪一眼,答道:“梅家一直都是母系的,只有女孩,没有男孩。另外入赘的男人都进不了祖坟,另葬在别处。”
  “那他们都葬在哪里呢?小姐不用出去祭拜他们吗?”
  “呵,都怪我,光顾着说话了,您的伤口还没包扎呢,我去拿药。”邓婆婆搭讪地走开。
  这时梅诗雪也倦倦地离开,大厅中蓦然只剩下了穆天皓一个人。他呆呆地坐在空荡荡的厅堂中,头脑中不时闪现着早上发生的一幕幕。邓婆婆不一会儿便回来了,絮絮叨叨地给他包扎伤口。他却仿佛什么也没听见,双眼直勾勾地盯着院中绽放的红梅。不知什么时候,大厅里又只剩下他一个人,一切仿佛静止了般,悄无声息地。他猛然间像是受了什么诱惑似的,直挺挺地站起身来,径自走向院中最大的一颗梅树。他又闻到了那股异香,猩红的花瓣随风乱舞。他茫然地伸出手抓住了一片,便毫不迟疑地把困在手中的花瓣捧到鼻前,贪婪地呼吸着那梦幻般的芬芳。突然间身体中的血液又躁动了起来,他隐隐地听到有个声音在呼唤他,双脚便不自觉地移动着,他又伸出了手,折下了枝头上最娇艳的一朵梅花。霎时一声悲鸣骤然传来,惊得他险些站立不住。他慌忙向声音传出的地方张望,梅诗雪面无人色地从厅中跑出,虚弱地靠着厅门,满脸怒容地看着他。他窘迫地看着梅诗雪,手足无措。突然,一种莫名的感觉生发出来手他感到手上一阵灼热。猛然看去,一股红色的液体从他握着梅花的指间流淌下来,一滴一滴地掉到地上,瞬间就被银色的大地吮吸而去,只留下一朵一朵宛如红梅般的印痕。他茫然地用另一只手抚摸着那温热的液体,他细细的检视着手指,并没有发现伤口。他猛然惊醒似的盯着被折下梅花的枝头,一滴一滴的,红色的液体轻轻滚落。偶有一两滴滚落到他苍白的面颊,便顺颊滑了下来,滑过他有些干裂的嘴唇,他的舌尖微探,涩涩的,猩猩的,仿佛……仿佛血!

  他的头脑无法思考,不,更准确的应该说,他拒绝去思考,因为这一切都在他的理解范围之外。他呆呆地看着手中流出红色液体的梅花,那液体散发出的香气愈发的浓烈,几乎让他喘不过气来,一阵眩晕使他站立不住,他厌恶的扔掉了梅花,远远地站开。他听到了物体撞击地面的声音,回头时,梅诗雪已经倒在门槛边了。他快速地跑了过去,抱起她,情急间看到了她嘴角残留的血痕。他焦急的唤着她的名字,却没有反应,一时间天旋地转。

  温热的空气在房间里蒸腾,梅诗雪一睁开了双眼,穆天皓急切的脸庞就映入眼帘。邓婆婆看到小姐醒了过来,松了一口气,朗声问道:“小姐,您还好吗?”梅诗雪轻轻的点了点头,疑惑的看着身畔的穆天皓。邓婆婆见状便笑道:“是他把小姐抱回房间的,您又贫血昏倒了。您身体本来就不好,今天又走了这么多路,而且又受到了惊吓,那些村童也真是的。哎,都怪我没有照顾好您。”梅诗雪示意她不要再说话了,她就转身离开。临出门前,她又回身说道:“穆先生因为担心您到现在还没有吃东西,我这就给他准备一下去。穆先生,麻烦您再照顾小姐一会儿,我马上回来。”

  穆天皓目送她出门,等门啪嗒一声关上后,他又面向躺在床上的梅诗雪。就这样对望了一刻钟后,他开口问道:“怎么样,你现在好点了吗?”没有回答。他再接再厉,又说:“从前我有一个同学也是贫血很厉害,总是昏倒呢。”仍然没有回答。他有些灰心,准备放弃了。

  突然,梅诗雪开口问:“你不想问我什么吗?”
  穆天皓愣了一下,他不知道应该怎样回答,这回轮到他保持沉默了。过了几分钟,他终于抵不过梅诗雪澄清的眸子,在这双眼睛的注视下,他只得投降,“我,我不知道。我是说,那花,那梅树……”

  “那是血浴梅。”
  “血浴梅?”穆天皓难以掩饰他吃惊的口气。
  “是的,血浴梅,这是一种极其稀有的品种。只有我们梅家才有这种梅树。”
  “的确是与众不同,它会流出红色的液体。”
  “那是血!”说到这,梅诗雪盯住了穆天皓,他竭力掩饰的震动没有逃过她的观察。她对于这种震动并不奇怪,或者说,她早已习惯了这种震动。但不知为什么,即使如此,她还是无法释怀心中那一腔淡淡的哀愁。正是这种穷于掩饰的震动频频地刺痛了她灵魂深处的所在。她无法解释为什么她极度漠视的东西竟会一再的伤害她,难道说她急于淡漠的东西竟是她的灵魂所真正信赖的吗?她茫然了,这一切她都无法回答。想到这,她不禁微微的笑了。回眸间,她看到穆天皓探寻的眼神,便笑得愈发灿烂了,“血!多么奇怪的树呀!”

  “是的,我从没有见过这种植物。”
  “植物,你说它是植物?”梅诗雪笑着问道。
  “难道它不是吗?”穆天皓哑然失笑。
  “是呀,‘难道它不是吗’?呵呵,你说的对呀。”说罢,梅诗雪微笑着看着他。
  穆天皓第一次看到她对他这么温柔的笑着,显然有些不知所措,红了脸也笑着回望着她。
  两人就这么静默了一会儿,梅诗雪笑容顿消,重现平素惯有的哀伤,长叹了一口气,“为什么?”
  “啊?你说什么?”
  “我问你为什么救我?我对你并不好,可是那时你为什么帮我?”
  “我,我不知道。没有为什么,许多事情是没有为什么的。你,你不这么认为吗?”说完,穆天皓就后悔了。毕竟他并不想这么说的,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口不对心。或许这正中了他所说的“许多事情是没有为什么的”,真是造化弄人呀!

  “是吗?没有为什么,没有为什么……”梅诗雪失神的呢喃着。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你看……”穆天皓窘迫得不知说什么才好,平日里伶牙俐齿的他到这时却像是舌头打结了一样,词不达意,连他自己都搞不懂到底在说些什么了。“嗯,你看,你收留了我,我跟你一同去的,我有义务保护你。而且我……”

  “而且什么?”梅诗雪步步紧逼。
  “而且,我,我……”穆天皓急得满头大汗,脸涨得通红。他深吸了一口气,断断续续地又说道,“邓婆婆也很照顾我,所以我……”
  “我在问你,不是邓婆婆。”梅诗雪追问道。
  穆天皓急促地呼吸着,他现在正处于激烈的斗争中。院内的风拍打着紧闭的木窗,只有呼呼的风声证实时间仍在流逝。梅诗雪表面上漫不经心地等待着他的回答。猛然间房门被寒风吹开了一条缝,穆天皓下定决心似的站了起来,走过去关了门。尔后又走回来,跪在梅诗雪的床前,坚定地望着她,一字一顿地说:“因为我喜欢你,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为我喜欢你,喜欢得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梅诗雪像是被电击了一般,突然间僵在床上,瘦弱的肩膀在不住地发抖。穆天皓羞得一时间不敢抬头看她,只低了头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地上下起伏,绷紧了全身的神经等待着她的回答。时间变得难熬而漫长,穆天皓仿佛一个在等待法官裁决的罪犯,他的神经绷了太长的时间,已几近崩溃的边缘。不知道为什么,他猛然间变得非常脆弱,早已溢满眼眶的泪水霎时掉了下来。他在泪眼朦胧中看到梅诗雪兀自轻轻地颤抖着,心下不忍,低了头柔声问道:“你还好吗?你在哭吗?”

  “唉”,一声幽怨的长叹使他浑身一震,一只小手向着他的脸颊伸了过来,“我没有哭,我从来都没有哭过。这个,我是不会的。倒是你,你哭了呢。”一边说着,梅诗雪一边替他擦掉了脸上的点点泪痕。

  穆天皓忘情地抓住梅诗雪温软的小手,紧紧地握在手中,激动地望着她,嘴唇空启数次,却一个字也发不出声来,俨然一个哑人。两人对望片刻,穆天皓觉得就是登时死了也是心甘情愿,欢喜间却见她眉头微蹙,虽然不舍,但仍强迫自己放开了她的手,生怕有些许的冒犯。他抬头偷眼看去,见梅诗雪一脸不解,便嗫嚅道:“真的,真的万分对不起。我本应知道你讨厌我,我本不该……不该这样对你。我,我不打扰你了。”说罢,他缓缓起身,伤心地看了她一眼,准备走出去。

  “我,我本不愿告诉你的。”
  听到梅诗雪对他说话,他立时停住,转身恭恭敬敬地等待她接着说下去。
  梅诗雪望着他一时间不知怎么说才好。“你,你说错了……我,我并不讨厌你。”
  穆天皓听了这句话,欣喜若狂,快步向她走来。他刚要开口,梅诗雪就伸手示意他不要出声,又说道:“你让我把话说完,不然又不知到什么时候我才会有这种勇气了。”穆天皓诧异地望着她,不解其意。“你,你说你喜欢我,是真的吗?”

  “真的!当然是真的!难道你怀疑我的真心吗?”穆天皓急急嚷道。
  “不,不,你别生气。”
  “生气?我没生气,我没生气,我是一辈子也不会生你的气的!我只是着急,着急!但是,但是你要怎样才会相信我呢?我,我……”
  看到穆天皓那幅手足无措的样子,梅诗雪不禁笑了,“你别着急,我只是问一问。我相信你就是了。”
  “这就好了,只要你相信我,不讨厌我就好了。”
  “我,我怎么会讨厌你呢?我……”话已到此,其意自明。梅诗雪红了脸低下头去,不再言语。
  穆天皓心下了然,不禁大喜,但又不知说什么才好,便携了她的手,一往情深地看着她。梅诗雪倚在他的肩头,不再多言,只微微地笑着。此刻两人免去了凡俗的外物牵绊,心意相通,只觉得这浩瀚的寰宇中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也只容得下他们两个人。

  一阵敲门声猛然打破了这静止的瞬间,“穆先生,午饭已经准备好了,请您用饭。”
  屋内的两人闻声分开,恰巧邓婆婆推门而入,但她却仿佛什么也没看见,丝毫没有察觉屋内的异状。穆天皓见她进来,笑着对她说:“我这就去,麻烦您了。”他正要出门,回身又看着梅诗雪道:“你不去吗?”

  梅诗雪向他笑了笑,“不,我已经用过了,你去吧!”
  看到他还有些迟疑,邓婆婆接口道:“这里有我照顾小姐,您放心得去吧。小姐也累了,我在这里服侍她休息一下。您也累了,等用完午饭,您也休息一下吧!”

  邓婆婆的话一下点醒了他,昨晚几乎没怎么睡,他也的确有些累了。但他还有些不舍,来到门外还呆呆地回头望了望梅诗雪染上了一抹粉红的脸庞,轻声说:“晚上我再来看你。”梅诗雪微微地向他点了点头,递来了一个微笑,门就这样在他的身后关上了。

  第六章
  不知睡了多久,邓婆婆请穆天皓去吃晚饭。他快步来到前厅,希望能见到那个令他辗转反侧的人。但是一如往昔,桌上只有他一个人的碗筷,他满腹狐疑地坐了下来。这是为什么呢?如果说,因为她不喜欢我,所以才不同我一起用饭,那么现在这又是为什么?难道说今天中午的事都是我在做梦吗?可是,我到现在明明还记得那被我拥入怀中的小小的身躯,她发丝间的香气还在我鼻尖萦绕不去。一切都是这么的真实,难道这都是梦幻不成?谁能告诉我,什么是真,什么是假?现在呢,我坐在这里,这又是真是假呢?想到这里,他愈发的迷惑。看着桌上的饭菜,看着邓婆婆不解的目光,他摇头苦笑,心道:我现在才算知道什么叫做“庄生晓梦迷蝴蝶”呀!

  邓婆婆见他也不吃饭,只呆呆的傻笑,不知为何,便开口说:“穆先生,您还是赶紧用饭吧。不然一会儿菜又凉了,而且您说好了今晚要去看小姐的,小姐还在等您呢!”

  “她在等我?我和她约好了的?您确定吗?”穆天皓急急问道。
  “这才中午的事,您就忘了吗?枉我们家小姐还在等您呢!”
  “等我?”他听到这里,才确定中午的事情不是在做梦,不禁大笑了起来。“是了,是了,我这就去,这就去。”他起身就要往外走。
  邓婆婆见了,急忙拦住,“您还没吃饭呢!吃完了饭也不迟,您还是先用饭吧!”
  穆天皓情知争辩也是没有用的,便坐下来大口吃饭,只盼快些吃完去见梅诗雪。邓婆婆见状,早已料到了他的心事,便在一旁抿着嘴笑。穆天皓不好意思地看了看她,说道:“您快别笑了,我已经吃完了,您带我去见她吧。”

  不一会儿,他们就来到了梅诗雪的房间。他们推门而入的时候,梅诗雪正卧在一张红木制的躺椅上闭目养神。邓婆婆将穆天皓让进屋后就反身走了出去,带上门。

  “你坐吧!”梅诗雪指着躺椅旁的一张椅子向他示意。
  穆天皓坐了下来,眼睛一刻也不离梅诗雪左右,“你好些了吗?”
  梅诗雪点了点头,看着他微微地笑着。
  “你笑什么?”穆天皓也望着她笑。
  “我笑了吗?我不知道。”
  穆天皓在她的注视下觉得有些尴尬,极力想说些什么来舒缓一下紧张的心情。但苦思半天,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半晌才开口道:“这里真是一个奇异的地方,那么的与众不同,和外面的世界真是有着天壤之别。”

  “是吗?可能吧!”
  “你很少出去吧?又没有走出过这片山?”
  “没有。我的全部世界就是这栋宅子,连走出宅门对我而言也是一种奢侈。”她说着眼光移向了远方,“外面,山的外面变成了什么样呢?”
  “外面吗?那是一个多姿多彩的世界,那里有电视,有电影,有音乐,有网络,真的是应有尽有。那里提供一切来满足每个人,就算是没有的,只要你愿意,你也可以自己去争取。拿我来说吧,我很喜欢登山,就成立了登山社。我最大的心愿就是征服人迹罕至的山峰,我喜欢挑战。越是别人认为危险,不可能的事,我越想去做,所以才会在这个时候和几个朋友来登山。当然,那里也不是个完全理想的地方。外面的世界和这里不同,那是个野心勃勃的地方,人与人互相吞噬着……”

  “人与人互相吞噬……”
  “嗯,我的意思是说,外面的世界极为现实,弱者是无法生存的。那些所谓的强者就是通过吞噬弱者才成为强者的。那是一个没有绝对的敌人,也没有绝对的朋友的世界,因为敌人不知什么时候会变成朋友,朋友也不知什么时候会成为敌人。那是个敌我不明的地方,利益、物质就是人们所醉心追求的。不过,也许我说的也太过绝对了,毕竟人类还有爱。只要有爱,人类就不会毁灭。我说的也太耸人听闻了,你可不要当真,我可不想故意吓你。”

  “不,你所说的世界很好,起码它很坦白。往往人们只愿看到事物好的一面,却不知越是美丽的外表下越是蛰伏着最可怕的罪恶。其实所有的地方都是一样的,有着黑色、白色,还有无数的灰色。无需隐藏的罪恶称不上是真正的罪恶,只有躲在面纱后面的东西才是我们需要提防的。罪恶,罪恶……”梅诗雪轻声呢喃着,不由得笑了,她的眼中放出了前所未有的光芒。

  但正是这惑人的异彩使穆天皓觉得背脊发凉,曾经那种隐隐出现过的莫名的恐惧深深地攫住了他。他震撼了,慌张地别过头,不敢去看她。但这一情况并没有持续多久,一声来自灵魂深处的叹息又把他的目光拉向梅诗雪。他看到她不住颤抖的瘦弱的肩膀,心中一种爱惜之情油然而生,使他不由自主地向她伸出了双臂,全心呵护着那娇小的身躯。他轻轻托起她白皙的脸庞,凝望着她闪烁的眸子,情不自禁地闭上了双眼,颤抖着将火热的嘴唇贴向她冰凉的额头。一瞬间天地全无,他只觉得仿佛要融化在这摄魂的冰冷之中。他忘记了一切,只是紧紧地拥抱着、热烈地吻着……

  不知什么时候,外面起大风了,在这空旷的山宇间到处充斥着夜半凄厉的呜咽声。整个世界似在哭泣,又似在讪笑。不知何处的火焰在风中胡乱地跳动着,远远的望去,似乎还有一些黑影在围着疯狂的火苗舞动。这样的夜,这样的时刻,魑魅魍魉之辈横行无忌,大地已被蚕食,黑暗已然降临。但屋中的人全然没有注意这些,依旧享受着这惊悚的夜晚,享受着这变形的空间。

  烈风刮向了山中的村落,人们聚在一起,瑟缩地蜷成一团,比直接经受狂风侵蚀的房屋抖得更加厉害。他们的嘴唇发疯般地蠕动着,低声嘶喊着一些难解其意的话语。在这气氛诡异的一群人中,有一个人十分惹人注目,他面色十分苍白地躺在床上,眼光望向远方,流露出难以言表的恐惧……

  疯狂的时刻随着初升的太阳慢慢地淡去,但是惶恐的情绪依旧弥漫在清冷的群山中。不过还好,半山坡上那古老的宅院幸免于难,它没有感染上夜间不祥的气息,仍然保持着它的静默、神秘。尤其是穆天皓,现在的他已今非昔比,好像重生了一般,他快乐极了。在接下来的三个星期中,他也会保持着这样的好心情。这是他一生中最重要的时期,今后不会再有了。不论他是否意识到了这一点,他都很会享受这幸福的时光。或许,他原本预计这样的时光会更长一些,甚至会犯小孩子的毛病,认为会终其一生。毕竟,在快乐的时候,任何人都会变得偏颇,会忘了任何东西,不论是好、是坏,都是有保质期的。唯一的区别,不过是有的长些,有的短些罢了。但不论怎样,我们都是不忍心过于直白地破坏别人的美梦的,所以就让我们缄默些时日,再给这两个可怜的人一些时间吧!

  第七章
  沐浴在爱河中的人,总是容易忘记时间。“爱情是盲目的”,这句话真是一点也不错。穆天皓一刻也离不开梅诗雪,就这样他们品尝着爱情的滋味。一如往日,今天他们又早早地迎来了一个不知趣的清晨。一夜风住,地上铺满了郁香的花瓣,映得空气都泛着微微的红光。这些时日,穆天皓仍然是单独用饭,他虽然很想与梅诗雪时时刻刻都一起,但是邓婆婆却坚守立场,决不退让半步。无奈下,每天的用饭时刻竟成了最难熬的时刻,这也是可想而知的了。

  他正兀自吃着早饭,突然听到邓婆婆的喊声。他丢下碗筷,快步跑了出去,刚来到前厅就和一个人撞在了一起。他伸手扶住来者,一看原来是邓婆婆。
  “您先别慌,怎么了?是不是诗雪……”
  “不,不,穆先生。火,火……”邓婆婆跑得太急,上气不接下气,后半句话竟说不出来了。
  穆天皓一听与梅诗雪无关,便放下了心。抬眼望去,见大门外隐隐有火光闪烁,就跑了过去。推开门一看,原来离门不远处有一堆柴草着火了,白色的烟穿透阴冷的空气飘向高空。他顾不得其他,脱下外套,急奔过去扑火。火势原就不大,不几下就被扑灭了。他正自奇怪哪里来的柴草,哪里来的火,突然被什么东西抓了一下。他回头一看,一个清瘦的年轻人一手抓住了他的胳膊,不由分说地将他拉走。

  “啊,董竹生!真没想到在这里能看到你!”穆天皓兴奋地抱住了来人,亲热地握着手。
  “天皓,你没事就好。这不是说话的地方,快跟我走。”说着就要拉着穆天皓跑开。
  “等等,竹生,你这是干什么?外面冷,咱们进来说,好不好?”
  话音未落,董竹生脸上就显出恐惧的神态,嘴唇动了动,勉强吐出几个字。但是声音太小,而且又抖得厉害,一句话登时溶解在空气中。
  “竹生,你这是怎么了,你说什么?外面太冷了,快进来吧!”
  董竹生猛然甩开他的手,往后退了两步,瞪着一脸诧异的穆天皓。过了一会儿,仿佛下定决心般的,小声说道:“不!”
  “什么?竹生?”
  “不,不,不!”董竹生大喊道,不住地喘着粗气。
  “竹生,你这是怎么了?难道……难道方琦出事了?其他人呢?他们在哪?”
  “没,没有。你别瞎猜,方琦他们都没事。那天你和我们走散了以后,我们就没敢贸然前进,我和方琦去找你,其他人下山回营地等消息。后来我不小心从高处滑了下去,还好方琦找到了几个村里人把我抬到他们村里养伤。因为撞到了头,脚腕摔断了,又流了一些血,所以我昏迷了几天,醒来时他们告诉我方琦已经下山找药去了。我在他们那里修养到现在,好一些了,我听他们那的小孩说前不久遇见了你,所以……”

  “原来是这么回事。没想到村里人还有好的一面,不过你还是应该小心他们。他们对这座宅子里的梅小姐就很不好。”
  “你,你怎么知道的?”
  “是邓婆婆告诉我的,而且也是我亲眼所见。啊,邓婆婆是这里的……嗯,应该算是管家吧。这里只有她和诗雪。”
  “诗雪?”
  “啊,我,我是说……梅,梅诗雪小姐。”穆天皓被董竹生一问,立时羞赧起来。
  “你,你……”董竹生脸色苍白地看着他,猛然抓住他的手喊道,“我们走,我们走!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不,竹生,我不走!你也不要走,就留在这里好吗?”
  “你,你,你难道要在这里呆一辈子吗?”
  穆天皓脸上一红,“我,我,这有什么不可以的吗?这里环境也很好,人也,也……”
  “人?你是什么意思?”
  “你没见过她,所以你不知道,你是不会明白的。总之我……”
  “我不管你要留在哪里,你的理由是什么,反正你不能留在这里。”
  “为什么?”
  “为什么?这……没有为什么,反正就是不成!”
  “你也太武断了,你没有任何理由,我为什么要听你的呢?我有权利自己决定自己的生活,不是吗?”
  “我不想你死!”董竹生猛然大吼道,“如果你要理由,我就给你一个理由!这个理由可不可以呢?你知不知道村里人都怎么叫这里吗?魔女之家!你听到了吗?魔女之家!”

  “你,你,你不要太过份!董竹生!你以为我不知道村里人打的什么主意吗?你不要被他们利用了!”
  董竹生冷笑道:“我看你是被冲昏头了,以前那个处事冷静的穆天皓到哪里去了?现在的你我已经不认识了!你知道吗?从来,从来都没有人能活着从这里走出去!你想知道他们的下场吗?那梅……”瞬间,苦笑在他的脸上凝固,他的眼光死死地盯着前方,神色大变。

  穆天皓回头看去,只见梅诗雪一身银白站在厚重的大门旁。
  “他们告诉过我,不能看,不能看的。他们千叮咛万嘱咐,可是我,可是我还是看见了。啊!天哪!她,她……”董竹生一手指着梅诗雪,一边叫着,完全陷入了一种变态的兴奋之中。

  穆天皓很担心地看着他,“你怎么了,你还好吗?竹生?”
  “不,不,我……”他把头深埋进手中,不敢再看着梅诗雪,“魔女,魔女,她真的是魔女!瞬间就能把人俘获!我,我不能再呆下去了。我……对不起,天皓,我不能救你。再这样下去,我连自己都救不了。啊!”他尖叫着转身便跑,头也不回地向山下冲去。

  穆天皓呆呆地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一动不动。许久后他轻声说着:“再见……再见,一切的一切,再见!”说着说着,一滴眼泪径自掉了下来,划破他早已僵硬的身躯,流进了他温热的心里。

  空荡的山坳中依然回荡着董竹生临行时最后的尖叫声,穆天皓依旧站着,任眼泪随风飘散。他在回味着过去的种种,做着最后的告别,不仅是对董竹生,也是对昨日的他,昨日的他的生活。在这个时刻,他却没有注意到一个浅白的影子已然在他的寂寥的身后消失了……

  第八章
  今天,穆天皓早早地就醒了。他默默地看着躺在身边的梅诗雪,回忆着昨天晚上他们之间的种种。很明显的,昨天早上发生的一切,她已经看见了。一个下午,他都没有见到她,这是很不平常的。因为自那夜以后,他们都是尽可能一起度过每一分每一秒的,就好像是明天就要分离了一般。但是一整个下午,一整个下午都没有见到她,这实在是破天荒的。不过,他知道,她只是害怕,她害怕他会对她说出那句话,这是她无论如何都不想听到的。其实,他也痛苦了一个下午因为她痛,所以他也痛。这是个再简单不过的道理了。他是多么想地告诉她,他是永远、永远都不会对她说出那句话的。但是既然她不想见他,那么,他就不去找她。因为他不想让她有任何的不如意,他要满足她所有的要求,不管是什么。即使是她要让他离开,再也不要看到他,他也会满足她的。不过,没有了她的日子,他不知要怎么活下去,所以他会死在她的面前。只要她高兴就好了,这是穆天皓唯一的愿望。这让我们看到,恋爱中的人,不仅有些盲目,还有些傻气。

  “诗雪,我永远不会离开你的。”他还记得这是他进门后对梅诗雪说的第一句话。他还记得,当时梅诗雪听到这句话后复杂的表情,有感激,有快乐,有无奈,有……有惊恐?他不敢确定,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当他看到她的表情时是多么的心痛。他不想伤她,永远不想,但是总是事与愿违。爱情是把双刃剑,有甜蜜,也有苦涩。他现在知道了。那时她说了什么呢?穆天皓竭力地回想。啊,是了,当时她只是苦笑地望着他,摇了摇头,嘴唇动了一下,却什么也没说。他感到像是一把尖刀插在了胸口,几乎无法呼吸,他快步向她走去,紧紧地抱住了她,她也用火热的嘴唇回应了他。直到现在他还记得那种不顾一切的感觉,是那么的甜蜜,那么的火热,而又那么的无奈。他还能说什么呢?在那种情况下说什么都是惘然,她似乎是强迫自己不要相信他的。强迫不要相信?多么奇怪呀!一般的情况应该是纵使明知是谎言还要强迫自己去相信的,不是吗?多么与众不同的女人呀,让人永远都猜不透。魔女吗?这个比喻道真是贴切。现在他已经完全被这个魔女俘获了,心甘情愿!想到这里,穆天皓不禁微微地一笑。

  他抬头看了看窗外的天空,天色还早,但是他知道他必须要动身了,再不走就来不及了。他轻轻地起了身,穿好衣服,没有惊动梅诗雪。他走到门前,刚要推门而去,身后就传来一声幽幽的叹息。他转身又走回床前,不舍地凝望着熟睡的梅诗雪。她的脸上蒙上了一层无可奈何的忧郁,比昨天晚上更加让人心疼。穆天皓伸出了颤抖的双手,想再感受一次她温软的面颊。但是手伸到了近在咫尺的距离却茫然停住,兀自举向自己的脸颊,轻轻一抚,竟抹下了几点泪珠。他被自己的举动震撼了。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掉眼泪呢?他说不清,不知为什么心中的感觉就像是被撕裂了一般。他有一种不好的感觉,好像这就是诀别,他们再也见不到对方了。他被这个一闪而过的不吉利的念头下了一跳。诀别?这怎么可能?这怎么可以?他毅然摇了摇头,又看了梅诗雪一眼,把一封昨天晚上趁她熟睡时写好的信放到床头,便转身而出,没再回头看一眼。

  园中的空气十分清冽,还夹杂着浓烈的花香。一切就仿佛他来到这里的第一天,什么也没有改变,改变的只有他他不再是过去的他了。在片刻生发的冲动下,他信步穿过长廊来到那个将他指引向她的小门前。他推开了门,来到那个许久未见的小庭院。在这里只有几株盛开的梅树陪着他回忆他曾经的失落,不过现在,现在他已经找到他的幸福了就在那里,就在不久前他走出的房间。他又走到园中的偏房前,轻手轻脚地推开门,侧身走了进去。他还清楚地记得,当时他就是在这个屋子里醒来的。刚醒来时他还不知身在何处,只道自己被好心人救了。这里就是他回忆的终点了。发生的一切仍恍如昨日,是那么的清晰可见,仿佛伸手可触。窗子中漏进的阳光斑驳地投影到阴湿的地面上他已经耗费了太多的时间,他该走了。

  穆天皓循着原路返回,不一会便走进前院,梅花的郁香冲鼻而来,险些使他站立不住。他从没有想到梅花竟是可以这么香的,他并不了解花,但即使是从外行人的观点来看,这种香气也是世所罕见的。看到这些红梅又让他想起了梅诗雪,不禁回头向她的卧房又遥望了一眼。他暗暗地嘲笑着自己的傻气,拔足走向大门。

  朱红的大门一如往昔,厚重、静谧,默默地守护着宅子里的人们,也隔绝着外面的世界。穆天皓怀疑自它存在以来,它究竟被开启了区区的几次。不过今天,他决定要亲自为它增加一条工作记录。他笑着拍了拍门板,就如同对待老朋友一样。他伸出手,“吱呀”一声,门在他面前缓缓地开了。他低头迈出宅门,抬首间,他像是被电击了一般轰然僵立在原地。门外,一个白色的身影豁然出现在他的眼前梅诗雪!

  片刻的静寂,世间却像是过了几个世纪一般。
  “啊,你……你醒了呀?我吵醒你的么?”
  ……
  “对不起,我事先没有对你说。可是我真的得走。你看到我留给你的信了吗?”说着,穆天皓向站在几米外的梅诗雪走去。他的脚步踏在厚厚的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冲抵着无声的尴尬。

  他来到她的面前,细细地看着她。他感到很奇怪,因为从梅诗雪的脸上看不到任何表情,只有那一双灵动的眸子在盈盈地望着他。
  “你怎么了?诗雪?”
  她的眼睛忽闪忽闪地看着他,睫毛下的眼波中流淌出无限的幽怨,却不发一言。
  穆天皓怜惜地抱住了她,梅诗雪一动不动任他抱着。许久,她才慢慢地抬起右手,举到了穆天皓的胸前。突然,穆天皓猛然后退,颓然倒下,双手捂住左胸。在他的指缝间渗出一股股殷红的液体,缓缓地落到雪白的大地上,绽放出一朵朵鲜红炫目的血花。不多时,地上已经印红了一大片,滚热的血流瞬间融化了周边的积雪,形成一道道血沟,任愈发外溢的鲜血静静地涌向四面八方。梅诗雪呆站在原地,默默地看着他。

  “对不起,原谅我。诗雪,对不起。”他向她颤抖地伸出了被染红的手。
  梅诗雪浑身一震,慢慢地向他走了过去,来到他面前,俯身跪下,拥住了他。穆天皓一只手紧紧抓住她的胳膊,生怕她离开。他痛苦的喘息着,巨大的痛楚使他抽搐不已。他勉强地举起另一只手,轻轻地抚摸着她冰冷的脸,手指过处,留下一道道刺目的血痕。

  又过了许久,梅诗雪对他温柔地笑着,问道:“为什么要离开我?”
  “我……对不起,我,我本不想。我……”从胸口频频传来的剧痛使他的话嘎然而止。
  “难道一切都是骗我的么?昨天晚上你还说永远不会离开我呢!”说着,梅诗雪又笑了。
  “不!不……呼呼,我……你,你没看到信吗?”穆天皓的脸色更加苍白。
  “信,什么信?你又想骗我吗?”她笑得越发灿烂了。
  “你,我……从……从不曾骗你。啊!”穆天皓尖叫了一声,胸口的血猛然迸溅而出,染红了梅诗雪素白的衣衫。他痛苦地抽搐着,一只手依旧紧抓住她的胳膊,眼神无比温柔地望着她,断断续续地说:“原谅我……诗雪,请……原谅我。我……我再也不能……陪在你的身边了。我说过……我要永远……永远不离开……开……我要食言了。我……原谅我……我……我爱……”他剧烈地吸了几口气,再也说不出话来,又抽搐了几下,紧抓着梅诗雪的一只手便颓然放下。

  梅诗雪依旧呆坐在原地,微微地笑着,目光却投向远方。
  “小姐,解决了吗?”一个苍老的身影蹒跚而来。
  梅诗雪回头看着她,仍然笑着,没有回答。
  “对了,小姐。我刚在您床下发现了一封信。”
  梅诗雪接过信,打开封口,读到:
  “诗雪:
  请原谅我的不告而别,可是如果我告诉你的话,你一定不会同意我去的。不论你是否相信,从我见你的第一面开始,我就知道我完了。真的,彻彻底底的完了,不可救药了,但是我却心甘情愿这样。这是我的选择。昨天发生的事情更加坚定了我的想法,我决定要一辈子留在这里,陪伴你,呵护你,爱你。所以昨晚我才会对你说:‘我永远不会离开你的’。我知道昨天早上的事让你很害怕,你害怕会失去我。所以你一个下午都不愿意见我,生怕我会向你辞行,离你而去。可是我不会的,永远都不会的,除非你不想再见到我了。你相信吗?我从来多不曾有过如此强烈的感觉,强烈到让我都不知如何是好。

  昨天竹生的到来使我看清了你对我的重要,在那以前,或许我还会有迟疑,迟疑我是否应该永远留在这里。我的心中还残存着对外界的渴望,但是他的到来却让我发现这仅有的一点渴望已经不知在什么时候烟消云散了。当他出现在我的面前时,我竟然没有喜悦,反而是一种恐惧,生怕他会带我离开这里的恐惧。直到那时我才坚信,我已经离不开你了,我再也不想回到我原来的世界中去了。你就是我的一切,我的生命,没有了你,我根本不再成其为‘我’。没有了你,我的生命将不再完整,就如同失去了最重要的一部分一样。我知道你成为了我灵魂的归宿,我最终的家园。所以我想去向竹生说清楚,让他不要再来找我了,我是绝对不会和他走的。

  另外,昨天的那场火真的让我很担心。你知道吗,昨天当我听到邓婆婆的喊叫时,我的心脏都快停了,生怕你会出事。一想到可能会失去你,我简直就不能忍受。我不想再经历这样的恐惧。我害怕他们会对你有任何的伤害,所以我决定去村里找他们谈判,打消他们对你、对这座宅子的妄想。我会全力以赴的,不过你千万不要担心,谅他们也不敢对我怎么样的。更何况竹生还在村里,他和他们呆了很久,或许可以说上话的。总之,你放心吧,我一定会尽快回来,安安全全地回来。

  这使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写信给你。因为以后我们会时时刻刻在一起,再也不需要用信来沟通了。在我写这封信的时候,满脑子都是你,害得我几乎都写不下去了。我真的不愿再离开你半步,可是现在为了我俩的将来我必须离开你一会,不过就一会。我会赶在中午之前回来的,我们要一起用中餐的。啊,我忘了,你是从来不和我一起吃饭的。这是为什么?我从来不敢问,生怕会犯了你的禁忌,会惹你生气。但是,今天,让我们一起用饭,一起为我们的未来庆祝,好吗?

  看着你熟睡的脸,我真是感到万分的幸福,我希望这份幸福是会长长久久的。还记得刚见面时,你对我那么的冷淡,真的让我好伤心!我现在都不敢相信这份幸福竟会是真的。我真的不想离开你,哪怕一分一秒,但是现在……现在,让我为我们的将来努力吧!

  你永远的 天皓”
  梅诗雪读这封信的时候,手不住的颤抖,声音也越来越抖、越来越小。当她读完,她的眼睛中放射出一种异样的光芒,猛然大笑起来,还边笑边说:“婆婆,你听到了吗?他不是要离我而去,他不是像以前那些人一样要抛弃我!哈哈哈!没有,他没有!”她笑得简直喘不过气来,笑得几乎都站不住。突然,她止住大笑,奔向穆天皓尚有余温的身体,抱住他,不停地吻着他的脸,他的手。在这一阵近乎疯狂的感情迸发后,她用脸紧紧地贴住他的苍白的脸,喃喃道:“你没有要离开我,你没有要离开我。”说话间,一滴红色的液体打到穆天皓的脸上,她紧闭双眼,泪水不住地流淌。

  邓婆婆见状,大叫道:“小姐,您不能哭呀!不能哭呀!”
  “天皓,你还记得么?我曾经对你说过,我是不会哭的。现在你知道为什么了吧?”
  “小姐,您不能哭呀!您千万不要再哭了!您的眼泪就是您的血呀,再这样下去,您会支持不住的。您不能哭了,不能呀!”
  梅诗雪抬眼看着焦急的邓婆婆,她的脸颊上淌着两道鲜红的血痕,殷红的眼泪依旧径自而落,脸色越发惨白。“不能哭,是的,我不能哭。我已经这么不能动真情的过了二十七年了,只有你知道我的心里是多么的苦。可是越是痛苦我越是要强忍泪水,越是要装作若无其事。我已经苦了这么久了,今天,今天就让我宣泄一下吧!”她举起一只手抚摸着自己的脸庞,抚摸着流下的鲜红的泪水,“原来这就是泪水,我从不曾知道呢!原来哭是这么一件美好的事情,这个我也从来都不知道呢!我真的羡慕那些普通的人,那些可以任性而为,可以流露真情的人。”

  “天皓,你真傻!我一开始对你很冷淡,那是为了让你不要陷得太深,我不想害你。我是不可能和你一起用饭的。你还不明白吗?我跟你不同,这个身体根本就无法造血,我的生命来源于园中的血浴梅。我每天就是靠着食用那朵朵血的果实,吮吸那从枝干中流淌出的血液过活。我怎么可能和你在一起吃饭呢?这不是天大的笑话吗?呵呵,你真傻,真傻。”

  “小姐,您快别难过了。这也没有什么的,反正过不久又会有年轻人来到梅宅,又会爱上您的。他们不过是您的食饵,您也不必太认真。咱们还是先将这具尸体处理了吧!正好园子中有一株梅树的养料不够了,每天提供的血量都不如原来的多。我这就去把他的尸体埋在那下面,和另外那三具尸体放到一起。这些活我来做就好了,您快回房休息去吧!”

  “婆婆,我的母亲,或者……前辈的人中有没有真正动过感情的?”
  邓婆婆听罢,脸色煞白,紧张道:“小姐,您别乱说,这……这怎么可能!您……您别胡思乱想了。这使梅家女人的生存方式呀,怎么可以动真情呢?”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小姐!”邓婆婆猛然打断话头,赶紧转移话题,“对了,小姐。您倒是应该考虑一下昨天来的那个人,因为那些村民阻挠的原因,现在很少有人会来梅宅了。他倒是一个好猎物呢!”

  “婆婆,您……哎,我终于明白为什么梅家的女人都活不长了。”
  “您,您说什么?”
  “一个人一生之中总有一次会动真情吧?”
  “这……这我不知道……不!不会的!小姐,梅家的女人不会的!”
  “算了,婆婆,不要太固执了。我每次都是只能用刀得到我想要的东西,用刀留下那些薄情的人。他们总是呆了一段之间后,就受不了这里的气氛,想要离开。最长的是多久呢?两年?三年?还是四年?呵呵,我已经记不清楚了呢。而且呀,他们还总是有很多的问题:‘你为什么不和我一起吃饭呢?’‘那些梅树为什么会流血呢?’‘村民们说的‘魔女之家’是怎么回事?’‘你为什么不能离开这?’……哼,他们就会问这问那的,疑神疑鬼的。有的竟还想强行带我走,真是自不量力!可是……这次的不一样,他完全的信任我,绝对的尊重我。他不发一问,只是爱着。而且,他竟然甘心和我呆在这里。婆婆,你认为我还会等到这样的人吗?”

  “小姐,人总是会变的。或许几年后,他也要离您而去呢。”
  “不,不会的。他会用生命来信守他的诺言的。我知道的,他和那些人不一样。”
  “我的傻小姐呀!您……您真的和夫人、老夫人一样,她们当时也是那么说的。什么‘一生一次的真爱’,小姐,您难道也要学她们吗?”
  “……她们是怎么做的?我母亲真的是病死的吗?”
  “咳,事到如今,您知道这些又有什么用呢?您还是别多想了,回去休息吧!我一会儿就能把这里打扫干净。”
  “算了吧!婆婆,够了,真的已经够了。为了梅家而牺牲的人已经太多了,梅家的传说应该到此为止了。婆婆,结束它吧!”
  邓婆婆望着梅诗雪坚毅的神情,一时竟说不出话,反倒哭了起来。梅诗雪同情地看着她,怀中依旧紧紧地抱着穆天皓的尸体。
  “啊,下雪了!婆婆,你看,好美!我和他第一次见面的那一天也是个雪天呢。我真的好喜欢雪呀,它用它洁白的躯体掩盖了一切罪恶的形迹。我也好喜欢火,它能烧尽一切虚妄的东西,只留下真实的大地。婆婆,拜托你了。我累了,真的好累了,还好这次有人会陪着我,我不再是孤单的一个人了。他终于永远地留在我的身边了,再也逃不走了。”说完,她拥着穆天皓来到院内,靠在最大的一株梅树上,紧紧地闭上双眼感受着雪花的安慰。殷红的泪水慢慢淌下,投向大地,渗入灵魂的深处。

  第九章
  一夜的风雪夹杂着从早上开始一直喧嚣的火声席卷了整个世界,火势并没有因为大雪的到来而有丝毫的减弱,反而越烧越猛,映红了半个夜空。在风声与火声之中,还隐隐地传来许多男人凄绝的哀号声。村中的人看着浓烟腾起的地方露出了掩饰不住的喜悦,但是恐惧仍旧笼罩着村中的每一个角落。在这个夜晚,董竹生从这个村里消失了。村民们都说这是他看到魔女的惩罚,他只在那一眼之间就把灵魂交付了出去。

  大火在黎明时渐渐隐去,人们都很好奇半山腰的宅子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是恐惧深深的攫住了他们,使他们不敢走近那里半步。于是,那里因为它长久以来的慑人的形象,而保留了它安静的空间。

  但是这份平静并没能保持多久,几年后一个年轻的登山者不顾村中人的阻挠,来到了这片废墟。在这里他看到了三具尸骨:其中两具焦黑的尸骨紧紧地抱在一起靠在一个烧焦的树桩上;另一具焦黑的尸骨从牙齿上可以看出年龄比较大了,它面对着前两具尸骨低头跪着,举起的右手中似乎拿着火把似的东西;还有一具白色的尸骨显然它躲过了这场大火它则是匍匐在靠在树桩上的那个娇小的焦骨的脚前。登山者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切,揣测着这里可能发生过的故事。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那具娇小的尸骨散发出一种奇异的吸引力,在它周围似乎还环绕着一种浓浓的香气。他凭直觉判断出那原本应该是一个美丽的少女,一想到这里,他的脑海中霎时映出一张清丽脱俗的少女的脸庞这张脸是这么的美,他从未曾见过,一时之间竟不能自己,不禁向它靠了过去。伸手轻触的一瞬间,那美丽的尸骨化为黑色的尘埃飘散在冰冷的空气中。伴随一声不知从那里传来的女性温柔的轻叹,那曾经诱人的尸骨消失了,只留下一道美丽的弧线。另一具靠在树桩上的焦尸因为失去了依靠,而轰然倒地,碎成一块块的,但它残缺的臂弯仍然倔强地伸向那已然消失的尸骨曾经停留过的地方,仿佛在抱着它最珍惜的东西一样。

  登山者被着突如其来的变化惊呆了,当他回过神后,已经泪流满面了,这感觉就像是他亲手毁掉了无比珍贵的宝物一般。他真有点憎恨他自己了,但是一切都无法弥补了,就算是让他付出一切也无法换回再见一次那个美丽少女的机会了。他踉踉跄跄地向山下走去,带着一颗飘忽的心,突然一阵烈风将他迎面刮倒,他无声的倒在地上,再也没有起来。

  从此再也没有人来过这里,曾经笼罩在这里的惑人的光环已然逝去。
  “魔女之家”只成为这里的一个传说,一个失落的过去,或许在夜半私语的时候你还会听到有人小心翼翼地提起它。
  你喜欢登山吗?远方的山脉在召唤你。
  魔女之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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