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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areyhsu
(齐格勒-纳塔)
傍晚时分,狂风忽地大作,黑云翻滚,渐渐涌了上来。虽说现在正是七八月炎夏的天气,可是在这白鹿山上却是寒气袭人,阴森可怖。忽而一道电光,划过长空,宛如横亘天际的金蛇,突然咬穿云幕,钻了出来,照明大地!紧接着便是“轰”一个惊雷,山谷间顿时隆隆不绝。整个白鹿山都仿佛被这天地的威势所惊吓,不停地在战栗着。
滂沱大雨瓢泼似的从云天阙裂处倾泻下来。这雨打在树上如雹霰一般发出了“劈劈啪啪”
的响声,整个世界在瞬间便陷入了一片“哗哗”声之中。
白鹿山的山道上,此刻正有两人正冒雨前行。
“看来我们今晚回不了城里了!”袁云峰拿手遮着脑袋说道,在如此暴雨下,他全身都已经湿透了。
许奕飞望了望四周,暴雨将白鹿山色遮去了大半。狂风中夹杂有山谷回响传来的一阵阵闷雷声。电光闪过,白茫茫中露出一簇簇苍郁的峰头和树色。“我们还是找个地方避避雨吧。这么大的雨,再加上天黑山高,很容易出事的!我记得这山上应该有所道观,我小时候曾经去玩过,那里的主持是正一道的玉阳法师,乃当今龙虎山张天师的师兄,和我父亲也是旧交。”
“不早说!”袁云峰抹了抹脸上的水,叫道,“我们快去那里住上一晚吧,要是再这样淋上一两个钟头,肯定得病!”
当下许奕飞在前带路,两人从山道旁的小路直穿了进去,沿着石阶往山上走。
山势峥嵘,峰回坡转,石级犹如羊肠一线,嵌在犬牙交错的峭壁之间。两人渐渐脚力不支,大汗蒸腾,气喘咻咻。又走了片刻,转过一块镌有“白鹿道院”的大石碑,前面的山道忽然断绝,临着一个百丈深涧。深涧上架起三条石板以为天桥,天桥两边加了护栏,用铁索护定。
一道电光闪过,袁云峰抬头看见山崖对面白濛濛的雨色里有一排郁郁葱葱的树木,树木断阙处正露出了碧瓦红墙,果然是巍巍然一座雄壮的道观。
一声震耳的雷鸣,四周又是一片漆黑。
两人战战兢兢地走过了石板桥,朝东一拐,便来到了白鹿观的大门口。只见一色的金碧闪烁的琉璃瓦屋脊,一曲红墙蜿蜒隐现在苍松老桧之间。白玉石砌就的台座基上是两扇血红的观门,上面是一方匾额敕书“白鹿观”三个斗大金字。
许奕飞上前拍了拍门,出来一个小道童。许奕飞报了家门,那小道童便掩了门进去回话。
两人就在山门口恭候,隐隐可听得里面传来金钟玉磐之声,似乎在办什么法事。
山门开了,一个道人迎了出来,头戴混元巾,腰系黄丝绦,足穿朱履,手执塵尾,见了许奕飞躬身行礼道:“福地自有福人来,白鹿观主持云真,恭迎许公子。”
许奕飞吓了一跳,连连摆手道:“怎敢劳主持大驾,晚辈万万不敢当!”
云真道长笑着说道:“许公与先师玉阳法师乃是好友,而今许公子光临,贫道自然须亲迎才是。”
“先师?怎么玉阳真人已经仙逝了?”袁云峰惊道。
云真道长点了点头,沉重地说道:“先师驾鹤西游已有五六年了,个中详情,贫道稍后自当奉告!这位是许公子的好友吧,请一并入内歇息吧。”
袁云峰欠身回礼道:“在下袁云峰,不揣凡庸,冒叩仙观,谨乞避过眼前雷雨,权宿一宵,十分扰极。”
“哪里哪里。今日乃是王母寿诞之辰,又值本观奠建二百年仪典,难得的喜庆节日,本观已请了山下的一个戏班前来演出,十分闹热。两位公子有闲兴不妨就去大厅观看。以破长夜岑寂。”
“想不到今天已经是七月十八了,”袁云峰笑着说道,“时间过得真快啊!不过云真道长,我们全身都湿透了,想先找个地方换件衣服,再去看戏也不迟啊。”
“两位的住处贫道早就安排好了,就在本观东楼之上的客房,请两位公子随着明月僮儿前去。”
真云道长叫了一个小道童拿了一个手电在前带路,领二人前往客房。
三人绕过了前殿,上了东楼,曲曲弯弯走了好长一段楼梯。小道童折入一条阴冷的长廊,长廊顶上只亮着一盏昏暗的路灯,右边是一溜的白墙,左边是一排高高的木制窗户。透过窗户隐约可听见外面狂风呜呜咆哮之声,雨似乎又下大了。
小道童说:“两位先生,这里有一楼梯可以直下到楼下的大厅。现在大厅里戏班正在唱戏,尚可隐隐听得丝竹之声。只是那楼梯又陡又暗,行走时须得十分小心。本观最大特点是楼梯多,门户错杂。两位千万别随意走动,小心迷路。”
小道童说罢又拿着手电向前。忽然,一阵狂风将左边一扇木窗槅吹开了,冰冷的雨点打了进来。袁云峰赶快探出身子,用力抓住那扇窗槅,想将它关上。这时,他惊讶地发现东楼对面的一间灯光昏暗的小房间里一个蒙面人正搂抱着一个裸女。那女子的右臂正捂着脸,左臂却只剩下一段参差不齐的残肢。那人一松手,她便朝墙摔倒了。
袁云峰正要细看,那扇窗槅被狂风吹了回来,“砰”的一声打在脸上,痛得他眼冒金星。
许奕飞见状急忙上前将窗钩上。袁云峰揉了揉眼睛,忍痛又将窗槅推开,定睛张望时,潇潇夜雨中对面三四米外只是一堵严实的灰色墙壁。他再探身出窗外向上看,原来那是道观里的一座塔楼东南塔楼,与东楼仅隔了三米左右远。
袁云峰没说什么,心中却疑云大起。他小声问那道童:“对面塔楼下的房间是派什么用的?”
“是一个仓库,胡乱堆放些杂物。”
“刚才我好像看见那里的窗户开着,但很快又被人关上了。”
“窗户?”小道童惊讶地说,“先生莫非看花了眼睛,那仓库从来没有窗户,靠这边一头只是一堵严实的墙。”
客房十分宽敞舒适,里面的摆设使人仿佛又回到了陈旧的时代。一张黄杨木圆桌摆在房间正中,上面是一套青瓷茶具。书桌正对着北面的窗户,上面放了一台电视机。屋角是一张雕花的双人床,铺着一张竹席。家俱虽是旧的,但形制古朴,坚固实用,一切都那么寻常,那么随意。
“唉,好好的一个暑假,非要来你老家玩,结果变成了落汤鸡!”袁云峰一面脱着湿衣服一面抱怨道。
“这不能怪我,这天可是孩儿脸,说变就变啊!再说了我也不是和你一样在淋雨?”
“奕飞,我总觉得这道观中有些古怪。你以前来的时候有没有发觉啊?”
“没有啊,不过我已经大概有十年没来过了,连这里换了主持都不知道。”许奕飞笑着说道。
“不是,我是说有没有觉得这次来和你上次来有什么不同?”
“不同?人变了呗!以前玉阳道长的时候,观里只有五六个人,而现在大概有十多个了吧?而且都是我没见过的!那个云真主持我就是第一次见到。”
说话间,小道童已经拿来了两身干衣服,给两人换上,又拿着湿衣将它摊开了晾在门口的走廊上,然后说道:“主持正在厅中看戏,两位若是有兴趣便可下去一叙。”
“对了,道清道长还在观中吗?”许奕飞问那道童。
道童摇了摇头说道:“我才刚来不到一个月,很多人我都不认识。”
“你才多大,就来这里了?”袁云峰问道。
“我今年十岁了。以前是个小叫花子,主持在街上看见我就把我带回来了,给我吃,给我穿,对我很好!”小道童大声说道,充满了幸福的感觉。
“是吗?那你们主持可是个大好人啊!”许奕飞笑着说道。
“是啊,他收留了好几个像我这样的流浪儿呢!而且主持心胸广阔,从来不对我们发脾气,甚至象大前天清风偷了观里香火钱跑了,他也不生气,只是说‘聚散随缘,由他去吧’,你们这么好的主持上哪儿找去?”小道童越说越来劲,指手画脚,唾沫横飞。
袁云峰却不说话,走到走廊上直直地望着对面的塔楼。
“怎么了?在看什么呢?”许奕飞好奇地问道。
袁云峰便将刚才关窗时所见情形细说了一遍。许奕飞当下便去将那扇窗槅打开,小雨立刻飘洒了进来。对面果然是严严实实一堵青灰色的砖墙,除了塔楼顶上有两个窗窟窿外并无一扇窗户。窗外黑黝黝一片,不时滚过一声声闷雷。
袁云峰转过身来对那道童说:“你带我们到对面那仓库去看看吧。”
“你们怎么想到要去那仓库?那里又暗又脏且不说,还要绕好长的路哩。”
“别多说了,快快带路吧!”
道童大惑不解,无可奈何只得引着袁云峰和许奕飞下了楼梯。曲曲折折走了半日,道童开口道:“我们现在在大殿东侧,这里有一条狭窄的走廊,沿这走廊笔直向东便可到那仓库。”
袁云峰伫立了一会儿,问许奕飞道:“你有没有感觉到灵气?”
许奕飞闭着眼睛,静立了一会儿,摇头道:“没有,这里很正常!”
道童推开了走廊尽头的一扇沉重的小门,门没上锁。仓库里亮着灯,堆着许多箱笼杂物和祭典用的法器。引人注目的是还放着许多演戏的道具和服饰。
“这仓库里怎么亮着灯却不见人?”袁云峰问道。
道童答言:“今夜观里请了一个戏班,所以就把这仓库来堆放道具,开着灯方便那些演员进进出出。平时则不开灯,也没有闲人进来。”
袁云峰环视了一下,仓库三面墙上并无窗户,只有东墙高处有一个圆形的气窗,心里不由纳罕。他回头对道童说道:“你先去吧,我们过会儿就去看戏!”
道童行了个礼,掩上门走了。
袁云峰对许奕飞说道:“小童儿说这仓库朝向东楼的南墙并无窗户,这话显然不错。然而刚才那情景却是我亲眼所见,难道我在做梦不成?或是受了大雨洗淋,受凉发烧,看花了眼?那个裸女左臂残缺,却没见有血迹。”
许奕飞说:“这现里道士不少,且又来了一个戏班,但要找一个断了手臂的女子似乎并不难。既然你看见的情景发生在这里,我们就仔细来检查一下墙壁,看看有没有一扇窗户被道具或幡旗遮去了。”说罢,他俩便一件一件清理起戏剧道具来。
仓库里一堆一堆都是戏班的衣服道具,或是道家的旗幡法器,忽然袁云峰看见墙角处立着一个很大很大的柜橱,古色古香,旁边墙上挂着一面黄罗八卦旗。他一把扯下了八卦旗,只见旗背后的墙全是一片新砖。显然这里原本是一扇窗,而如今已被墙砖堵死。
袁云峰自言自语道:“这窗户的位置果真对着我们东楼。”接着,他用手指敲了敲那方新墙,毫无疑问,那是一堵实心的墙。他丧气地摇了摇头,忽然又像是想到什么,说道:“莫非这墙有夹层?奕飞,你出去帮忙量量这堵墙的厚度。”
袁云峰闭起眼睛又测试了一会儿灵气,却未见丝毫,然后只觉得身子不住寒颤,眼胀鼻酸,额头发烫,显然是微微有些发烧。他把身上的衣服裹了裹紧,心想难道是真的眼花?许奕飞很快回来了,他说:“那堵墙果然很厚,差不多有一米半。但要在墙间辟一个密室,可以让男女在里面寻欢作乐似乎不可能。”
袁云峰叹了口气,说道:“这当然不可能……”他转向那幢古色古香的大柜橱。柜橱的两扇黑漆大门上画着一个先天八卦图,当中是一个阴阳太极图符。他打开柜橱的门,里面除了放着几套黄罗道袍外并无他物。柜橱后壁也有与门上一样的图案。“这柜子做工可真精细啊。奕飞,你们老家的木工活果然是天下第一啊!”
“那当然了!”许奕飞得意地说道,“连中南海的墙上都是挂我们这里出的木雕的!”
“啊……”门外忽然传来一声惊叫。
两人急忙跑了出去,只见那道童正呆呆地望着远处走廊隅角,脸色苍白。
“你怎么还没走?在看什么?”袁云峰不悦道。
“主持找你,我就过来叫你们,却看见好象有人在那边探头张望。”道童胆怯地说道。
“有人探头张望?是不是演员来拿道具服装?”
“不,象是一个女人,这里这几年来死过好几个来修道的女子,后来每遇到象这样风雨交加的夜晚,她们的鬼魂便要出来作祟!你们难道没听见有什么异常声音?”
袁云峰倾耳细听了半晌,叹道:“除了风声雨声,我什么也听不见。”
道童领着两人来到了后院主持所居的房间外,说道:“主持就在里面等你们,请!”
两人随着道童步入室中,看见云真道长正坐在一张云龙太师椅上,身上的装束却换了:头戴莲花冠,身披黄罗道袍,脚登细麻云履,手中却还是握着那把塵尾。他见到二人进来,笑嘻嘻地站起身来,行礼说道:“敝观虽然简陋了一些,好在房舍还不少,不知两位对东楼住处满意吗?观内诸事冗繁,杂务缠绊,请恕贫道安排不周之罪!”
许奕飞急忙还礼道:“在下偕友因避风雨,借宝观权歇一宵,不意正逢遇宝观喜庆之日。
道长百忙之余如此盛情款待,在下心中十分不安。”
袁云峰还礼也道:“东楼那套房间不仅幽雅清洁,又宽舒明亮,我们都十分满意。在下在此再致谢忱。明日拂晓,即启程赶路,不劳道长相送。”
云真道长笑道:“许公子家学渊源,袁公子想必也是术界中人。不知两位对敝观形势作如何观?”
许奕飞笑道:“我从小在此长大,这白鹿山势厚圆,位座高深,三峰壁立,四环云拱,内勾外锁,大合仙格。白鹿观雄踞山顶,灵气辐辏,香火鼎盛,就是那终南山重阳宫、峨眉山清虚观、龙虎山万寿宫、青城山上清宫、武当山轩辕宫也不过如此。道长能住持宝观,真乃前世修成荣业。倘无功满三千,行圆八百,哪得有今日?”
袁云峰想不到许奕飞把他平时看风水时说的那些话全都用了上去,马屁拍得倒也有条有理,有根有据,不禁暗暗感到好笑。
云真微笑:“许公子溢誉了。贫道生性愚顽,慧根甚浅,自先师去后,忝居此观,也无非是依科设仪,敷衍功课,学些丹术,讲些内养,哪敢望他日能修得正果,羽化升仙。”
“道长宅心仁厚,收留无家可归的流浪儿,此等善举,当有广大福报!”许奕飞说道。
“修行之人心中应持一‘正’字,正其心,正其行。贫道救助那些可怜的孩子,亦是怜其孤苦,做些‘正’事而已,不敢求有何果报,无量寿佛!”
许奕飞听了肃然起敬,朝云真深深地鞠了一躬。
袁云峰却正色道:“我闻道教有三十六洞天,七十二福地,宫观遍布海内,神仙千千万万,却也有学道不成,反丢了性命的!”
云真一愣:“敢问袁公子此话何意?”
袁云峰笑道:“我听明月说,这里似乎以前死过几名前来修道的女子?敢问道长可有此事?”
云真慢慢点了点头,淡淡地望了袁云峰一眼,说道:“确有此事,三年前夏天……”他挥手示意一旁侍候的明月退下。
明月唯唯退出,将门带上。云真接着说道:“三年前夏天,从外地来了一个年轻女子,说是姓张。到了这里便病倒了,诸葛先生还亲自为她按过脉息,但终究回天乏力……”云真叹了口气说道,“就埋在了观后的墓地中。前年夏天,又来了一位洪小姐,非常聪明颖慧,专修《道德经》。可惜有些精神疾病,犯起病来,大叫大闹,激忿异常,人不能阻,后来割腕自杀了,她的尸身被家人领回去火化后,骨灰还埋在观后。去年夏天,又有一位金小姐前来修道,她才华出众,所颂经谶过目不忘,人也长得清秀玲珑。只是生性好动,胆大无畏。一日出山门不远的天桥上观玩,不慎坠入万丈深涧,连尸身都没找到。”
云真的脸上露出怆痛的神色。
这时忽然听见门上“格”地一声响,象是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般。
“谁?!”云真大声叫道,走了过去,打开了门。门外空空如也,未见一人影踪。
“是风吹得吧?”许奕飞笑道,“抑或是明月?”
云真摇了摇头,再张望了一番,确信没人,这才又回到座上。
袁云峰深叹道:“红颜薄命啊!对了,适才道长提到诸葛先生,莫非是江湖卜学三大家的诸葛氏传人?听说自从太湖仙岛之会后,诸葛氏的传人就再也没出现过了,怎的又隐居在此处?”
“不错!诸葛先生祖上是当年诸葛清源的哥哥,算是旁支一脉,一向住在英国,他于五年前归国定居,在游遍三山五岳后就来到敝观驻息。他说敝观仙气缭绕,钟灵毓秀,万古精英均藏于此山,便立定了一个志愿,有意永栖敝观,潜研经典,修养真性。贫道也以此为敝观荣光。诸葛先生来此已有五年多了,观中但有大法事,立坛建醮,照例请他主持。
有何疑难大事,亦求他占卜示明。平时他与弟子讲论道法,谈经说易,从不妄自尊大,高不可攀。些小之事也不殚劳累,事事躬亲。只因先生他德性纯全,道行非常,精通周易之学,又懂得医理,故观里上下人人敬畏仰服。”
袁云峰很想见见这位当年与袁氏其名,声重海内的术家传人,对他进行一次礼节性的拜访,便问道:“不知诸葛先生现在观内何处居住?”
“先生就驻歇在西南塔楼上的四相居。袁公子不忙先去拜访,少顷两位去大厅里看演戏便能见到。呵,还有几位香客,今晚也都在,两位还可见到先师俗家小友杨贺,他是个诗人,已在此住了半个月了。除了他们便是戏班的那一群演员了。”
许奕飞问道:“不知都有些什么剧目?”
“我们要戏班演的是神仙道化,《八仙过海》,《劈山救母》之类,观中的道众们把看戏视为最大乐趣。两位请随我一起去大厅观赏吧。戏要演一整天,此刻恐怕已到最末几出了。演完戏,膳厅里还大排斋供,水陆俱备,两位不可不赏光。”
许奕飞欣然答应。袁云峰虽然很讨厌看戏,又听不懂许奕飞家乡的方言,但他正可乘此机会将白鹿观里的所有的人物观察一遍,说不定会发现什么线索来,便也愿意同去了。
云真推开殿门,四下细细瞧了一遍,并不见有人迹走动,这才放下心来恭敬引两人向演戏的大厅而去。
大厅里十分热闹,各种乐器的声音响成一片。几个小道童笑吟吟并排坐在一根根朱漆柱子之间,兴高采烈地观看着戏台上的演唱。
云真将两人引到大厅后部的一座高台,众道士见住持到席,都纷纷站立致意。云真挥手请大家坐下,又示意两人也坐下,然后自己坐到了台的那一边去了。
戏台上灯光照耀得通亮,演出的是八仙过海的热闹场面。八洞神仙或背葫芦,或击渔鼓,或打云版,或吹玉箫,飘飘然乘祥云而降。在台上走来走去,手拿天书符篆,皆是龙章凤篆,五光十色,煞是眩人眼目。
袁云峰看了一会,只觉得晃眼得很,再加上听不懂唱词,不觉心中生厌。于是左顾右视,反津津有味地观察起台下看戏之人来了。
他数了数台上的道士,连云真住持一共是十二个人,他悄悄问许奕飞道:“那些道士你认识几个?”
许奕飞细细地看了一遍,摇头道:“没有,全都是生脸。”
“我觉得那些道士都带着几分邪气,不会是我多心了吧?我总觉得那三个女子死得有些古怪!”袁云峰悄悄说道。
“我看你就是多心了!”许奕飞白了他一眼,说道,“这白鹿观属正一道,和张天师出自一脉,那里会有什么邪气?你别瞎猜了!”
此时台上八仙退了下去,音乐也渐渐停了。
云真站起身来,朗声说道:“下面,有请诗人杨贺来吟诵他的大作,兼作今夜戏文的收煞。”
杨贺潇洒地步上戏台,开始吟咏他的诗,诗云:玉郎悒悒饮黄泉,悔食金丹丧寿考。
已从禅祖参真性,却入幽冥独寂寥。
云真大怒,厉声对杨贺叫道:“你给我过来!”
杨贺走了过来,恭敬向云真长揖一拜,脸上却有一种倨傲的神色。
“杨先生,你那首诗最初二句‘玉郎悒悒饮黄泉,悔食金丹丧寿考。’是何意思?你难道不知今日是本观的喜庆仪典,又值王母的寿辰,你要‘饮黄泉’,‘丧寿考’,岂不是有意污毁我教门尊严,败坏本观名声!”
杨贺却笑道:“道长以为做诗如咒经画符那么容易?七言绝句,不仅要凑韵脚,平上去入有讲究,还要对得工稳。我最怕做对子,故常常对不好,这次想了三天三夜,绞尽脑汁,才想出了这四句诗不象诗,词不象词,算是口号,不知道长听了以后有什么感想啊?”
云真听杨贺说完,气得青筋的露,胡子乱吹。他不安地望了望身旁的许奕飞,终于镇静了下来,挥手示意杨贺退下。
袁云峰发现杨贺吟的两首诗,若有所指;这显然使云真深感不安。云真脸色铁青,身子颤抖不止,站了起来,蹒跚着步子,由明月搀扶着颤巍巍走出了大厅。
袁云峰向杨贺一拱手道:“杨先生话中有话,似乎有什么隐情?”
“哈哈哈!”杨贺仰天大笑道,“我只是消遣消遣云真。别看他呆头呆脑,如死水一潭,内里可很有些脏污哩!”
“杨先生这话是何意思?那口号说‘悔食金丹丧寿考’不知究竟何所指,‘玉郎’又是谁?能否见告?”
“那‘悔食金丹’的是白鹿观的前任住持玉阳真人,故诌之为‘玉郎’。他不仅纯德非常,素行不疚,且仪容秀伟,骨格清奇,决非红尘中人物。与我最为投契,无话不谈,胜过这云真不知多少倍了!五年前玉阳真人仙逝,他们管叫‘升天’、‘羽化’,诸葛先生命云真用法衣裹定了他的遗体,涂抹了香泽膏油,塑成金身。如今正端坐在观后圣堂下的地宫里,在幽冥中与蚁虫宣道论法,能不‘寂寥’?”
袁云峰点点头,问道:“那你可知这几年来死在这里的女子的事情?”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杨贺摇了摇头。
“不知杨先生住在哪里?”许奕飞问道。
“哈,我也住在东楼,跟你们的房间同一层,那班演员也住在那里,和我们住的地方之间有一条狭小的走廊可通。”
袁云峰叹了口气说道:“这白鹿观实在是太复杂了,我得向云真要张平面简图来!”
杨贺却说道:“这白鹿观从来不曾绘编过简图。”
“哦?为什么?”袁云峰奇道。
“这事我也感到有些不解。这大殿后的许多地方除了住持和诸葛先生外,谁也不准进入。
我在这里已经住了半年了,才把道观的前半部分摸清楚。”
袁云峰皱眉道:“莫非这里有许多隐情瞒着外人?那三个女子死亡的详情,云真闪烁其词,含糊敷衍。这里面是否有什么隐情?”
三人边说边走,转眼就已经来到了东楼第二层的楼梯口,忽见半明半暗的走廊上一个穿白衣裙的女子正匆匆溜去。
“小姐请留步!”袁云峰叫道。
那女子转过身来,两眼瞪得极大,像是有些害怕。
“这是戏班里的秦小姐,刚才演何仙姑的就是她。”杨贺介绍道。
袁云峰轻轻地叩着脑袋,回忆刚才所看的演出。何仙姑似乎正是这女子所扮演,左臂一直挽着荷花。左臂?!袁云峰朝她的左臂望去,秦小姐立刻把左臂往身后一放,同时身子侧了过去。
“秦小姐的左臂好像受了伤?”袁云峰问道。
“那那是练功时摔摔伤的,如今早好了!我有些不适我先走了。”说完往后退步,一直退到阴影中,这才转身而奔。
袁云峰自言自语道:“难道她就是那个断了左臂的女人?”然后他抬起头来说道:“奕飞你和杨先生先回去吧,我想四处走走!”
“走走?你人生地不熟,这里的楼梯走廊那么复杂,万一……”许奕飞为难地说道。
“没事儿,迷路了我可以问那帮道士嘛!”袁云峰笑着说道,转身下楼而去。
袁云峰边走边思忖。一直在想那个蒙面人和断了左臂的女人,还有那扇似乎并不存在的窗。
他走着走着发现自己走错了路。走廊愈走愈窄,也没有了灯光,蜘蛛网垂挂到他的头上,前面已是无路可通。
“我走错了!”袁云峰笑了一下,便转过身想从原路回去。却发现边上开着一扇小窗,此刻雷阵雨已经停了,月亮也从云层中钻了出来,正挂在正对着小窗的那片天上,像一个玉盘一般。
可是袁云峰透过窗子,看见月光下站着一个人。这个人是一个小孩子,难以形容的可怜,灰铅色的脸,裹着一件麻布那样的衣服,嘴唇歪曲成一个淡淡的、吓人的微笑,双手紧紧地抱在胸口上。当袁云峰望着他时,从那孩子的嘴唇间似乎发出一声遥远的、几乎听不见的叹息,双臂缓缓举起,伸向天空,像在威胁,又像是饥饿难忍,渴求什么。
月亮照到他几乎透明的双手上,袁云峰看到了他的指甲长得可怕。他这样双臂高举地站着,样子十分吓人,他的胸前左侧则开着一个黑色的裂口。
袁云峰揉了揉眼睛,再睁开来时,只余下遍地清光,那个男孩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是个冤魂!”袁云峰惊道,在这个道观之中居然有冤魂,简直是太奇怪了!他呆呆地站了大约有十分钟之久,这才回过神来,慢慢沿着走廊回到了楼梯口,循着原路回到了自己的房间中。
许奕飞正在看一本《道德经》,见到袁云峰回来,忙道:“刚才住持差明月来说了,过会儿就要吃饭了,让我们做好准备!”
袁云峰却叫来了明月,向他索要清风的照片。
“没有啊!”明月为难地说道,“我们从来都没拍过照。”
“那这清风长得是什么样子你能否描述一下?”袁云峰问道。
“清风他是方脸,眼睛不大,嘴唇厚厚的……”明月努力回忆道,“对了,他的头发是鬈的!”
袁云峰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果然,和那个见到的冤魂的样子很相似,看来清风应该已经死了!“那他逃走之前说过些什么话?“那天吃晚饭的时候,住持找他说了回话,他回来后就十分高兴,我们问他什么事他却不愿说。后来我们都就寝了,第二天我醒来的时候他就不见了,然后主持说少了五百元的香火钱,我们就怀疑是被清风拿走了,都要去报案。住持说清风只是一时糊涂,做了错事,其实他也是个可怜的孩子,就不再追究此事了!”
“嗯,好,你去吧!”袁云峰打发走了明月,然后把刚才见到清风冤魂的事情告诉了许奕飞。
“是吗?可是一般是死了以后头七才回煞啊?清风是三天前失踪的,最多也只是死了三天而以,怎么可能被你看见冤魂呢?”许奕飞问道。
“除非……”
两人一起叫道:“七月十五!”
“对!七月半,鬼门开!”袁云峰说道,“今天是七月十五,不是七月十八,怪不得我觉得不对劲呢,原来是看到圆月了!”
“清风借鬼门关大开的时候前来回煞,又在你面前现身,难道是想让你帮他报仇?不过这道观中有那么多神像镇着,冤魂怎么能进来呢?”许奕飞觉得有些奇怪。
袁云峰叹了一口气说道:“他必定是拼尽了全部的力量现身,然后就魂飞魄散再也不存在了!”
“啊?他干嘛要作出那么大的牺牲,他自己不能报仇吗?”
“我记得他的左胸口有一个黑色的洞,难道他的心脏被人挖走了?”袁云峰猜测道,“心乃‘阳中之阳’,没有了它,冤魂就会丧失掉绝大部分法力,或许他要找的那个人法力高深,他不足以应付,所以宁可牺牲自己来向我们求助?”
“法力高深?会是谁?云真住持?诸葛先生?还是别的什么人?”
“最有可能的就是我看到的那个神秘的蒙面人,他已经害了一位女子,说不定清风也是为他所害!”
明月又来叩门了。
“两位,诸葛先生想见见你们!”
“那好啊!”袁云峰笑着说道,“我正好想拜访一下他!”说着他打开了房门。
明月站在走廊里等候他们。透过窗户,外面是清光一片,虽然雨停了,但风穿过窗户的缝隙向里钻,袁云峰只感到一阵阵寒意。
明月带着他们来到了西面的塔楼下。
"诸葛先生就住在上面的四相居,两位请随我上去!"明月说道。
袁云峰指着塔楼后面的一扇朱漆小门问道:"这一边通向何处?"明月答道:"出这小门下去几层楼梯,便可到阎罗十殿,这阎罗十殿极是阴森可怕。别说住持不让我们进去,就是让我们进去,也是胆战心惊,不敢仔细看的。"袁云峰知道道教宫观往往有模仿佛寺十八层地狱格局,用图画或雕塑形象地展示出所谓阎罗十殿的恐怖景状,来坚固众道人的道心,不使志向迷乱,犯戒作恶,灵魂堕入孽障鬼道。
明月引着两人上了靠左首的楼梯,小心地将灯笼照着地上,说道:"四相居外平台上有一截栏杆被狂风折断,此刻正催匠工修理,两位上那平台时千万小心。"他们走上平台时,袁云峰见平台上最后一截栏杆果然撤去,没有了遮拦,幽忽忽、黑洞洞地,他不自觉地朝里面靠了靠。
※明月说:“那大门便是四相居了。”
许奕飞上前轻轻叩了两下。
“谁啊?”门里传出一声轻轻的问话。
“晚辈许奕飞,袁云峰拜见诸葛先生!”
“哦!快请,自己推门进来吧!”
两人推开了大门,看见诸葛先生正坐在书案后读经。书案上一沓一沓,全是《道藏》之书。他手中拿着一册《正一经》。
诸葛先生看了看他们,笑道:“呵呵,原来是许先生和袁先生,失迎了。”他的声音洪亮有力,中气十足。袁云峰见他伟岸魁梧,风神俊爽,果然仙风道骨,气度不凡。
“两位小友,你们今天来这里做客,千万不要拘束,咱们开怀聊聊。我整日关在这里,说好听的是两耳不闻窗外事,说难听的也就是孤陋寡闻,都不知外面的世界了!”
许奕飞笑道:“当今世界风云变幻,一时也说不尽!先生是世外高人,原不必在意这些。
”
四相居内奇香袅袅,十分幽雅。袁云峰拿起案上的书翻看,全都是正楷恭录的《道德经》、《太平经》、《黄庭经》等经典经书。
“呵呵,闲来无事,抄抄经书以资消遣。”诸葛先生笑着说道。
袁云峰道:“道长真的是好书法,只是其中的道理晚辈天性顽钝,终不甚解。譬如那部《道德经》,真所谓‘玄之又玄’,还望先生俯赐金玉,开示愚蒙。”
诸葛先生呵呵笑道:“我皈依教门五十余年,潜心一念,精研经典,然这‘道’‘德’两字终未悟出其真昧。”
袁云峰道:“听前人说,老子生商汤王时,乘太阳日精,化为弹丸,流入玉女口中。玉女吞之,遂觉有孕。怀胎八十一年,乃破胁而生。生下地时,须发皆皤白如雪。指李树为姓,名耳,字伯阳。后骑青牛出函谷天,关吏尹喜望见氤氲紫气,知是异人,求得这道德真经五千余言,传留后世。这‘道’‘德’两字尚未能悟出真意,岂不辜负了当初老子一片拳拳喻世之心?后世之人艳慕羽化升天做神仙,教徒事炼丹修药,眼气吐纳,哪知修炼的功夫奥秘全在这五千真言里了。五千真言之精核只是‘道’‘德’两字,这两字未悟,如何做得神仙?”
诸葛先生捻须笑道:“袁小弟言之有理。太上老君乃元气之祖,故能生天生地,生佛生仙,周运历劫,居太清仙境。俗子凡夫。安能企望?九转八面,金丹宝鉴,铜符铁券,云篆丹书,究竟不如五千真言,道德教义。至于那等只望学得分合阴阳、黄白秘方、飞步斩妖之法的心术不正之徒,更是教门败类,下界尘土。只合打入阎罗十殿,受苦受难,方显出吾教门洞天福地之至纯至洁,男女信士襟怀之正大光明。”
袁云峰本无意与他论道,倒想从诸葛先生的口中得知这白鹿观的东南西北方向和各殿堂、楼阁的位置。遂说:“诸葛先生,这白鹿观很大,殿堂、楼阁不计其数。我总害怕走错了路,又不知观里的许多规例戒约,还望先生不吝指点。”
诸葛先生捻须笑道:“这初进白鹿观的人的确是很难辨别道路,不过无妨。”他指着墙隅的一条条幅说道:“你只要看一遍这幅简图便会很快弄明白这里的方向位置。这简图是我绘的,当然还有许多漏阙的地方,但既然叫做简图,也无非是粗识个东南西北而已。”
袁云峰走近那条幅一看,这白鹿观的殿堂楼阁果然标志得一清二楚。他一面细细默记在心。又问:“这图中顶端,即观里最北端的那个太极图是什么意思?”
“那里是观中前一任住持玉阳真人的灵塔,极是神圣的所在,为一观之冠。故用太极标之。所谓‘太极生两仪’,这两仪便是一阳一阴,阴阳交感,化生万物,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八卦乃生天地万物。阴阳两仪彼此消长,至极而变,阳至极则阴,阴至极则阳,故生生不息,千变万化。可以说本教经义的全部奥秘可用这阴阳太极图符表示。它象征着天地方物的肇始和终极!”
袁云峰频频点头,忽然又问:“我似乎在哪里也见着过太极图,只是黑白两半圈是横向界分的。”
诸葛先生说:“岂有此理!太极图的样式是一成不变的,哪有横向界分之理?莫非你看花了眼睛,记错了。”
袁云峰纳闷,他清楚记得刚才在观中什么地方见到过有横分阴阳的图符。
诸葛先生见袁云峰皱眉沉思,不由笑道:“膳厅里斋供想来已排上了,云真说不定正在派人寻找我们哩。”
“刚才先生似乎没去看戏?”许奕飞笑着说道。
“哎,上了年纪,自然就好静不好动。那戏过于嘈杂,对修行不利。老子曰:‘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聋’,我宁可在此读些《道藏》,也不愿去凑这个热闹!”诸葛先生答道。
袁云峰又看见内室的书架上赫然放着一本《圣经》,不禁奇道:“先生对基督教也有兴趣吗?”
诸葛先生顺着袁云峰的目光望去,已知其意,笑着说道:“亡母是基督教徒,这本《圣经》是她的遗物,我一直带在身边的,算是个纪念。其实道、佛、伊斯兰、基督诸教本一家,就如一支白藕上开出的不同红莲而已。”
“先生高见!晚辈佩服!”袁云峰拱手道。
诸葛先生捻着长须说道:“咱们下去吧,不要耽误了开斋的时辰!”
西楼底下的大膳厅早排开了三集水陆斋供,朝云观里所有道众都坐了东首一席。杨贺和戏班的演员们则坐在近膳厅门口西首的另一席。
云真见诸葛先生与许袁二人携手下得楼来,忙一齐上前施礼,迎入正中一桌,和几名香客坐一块。宾主逊让一番,各自就座。大家纷纷举杯动箸。席上热气腾腾嘈杂一片。
袁云峰四处望了望,他发现秦姑娘居然没有露面,正感到奇怪。
许奕飞三杯米酒下肚,笑着对云真道:“道长,等斋供毕,我想去看看玉阳真人的地宫、圣堂和灵塔。家父与玉阳真人乃是故交,在下对真人也是素为崇敬的。”
云真面露难色道:“贫道原应十分乐意陪同许公子随喜的,只是现在进入玉阳真人的地宫似不稳便。如今正值盛夏,又刚下过暴雨,空气湿润,万一金身受潮,生出腐气,如何是好?”
许奕飞不语。
诸葛先生打圆场道:“玉阳是个才华横溢之人,不仅深通经典,法力高深,学究天人,而且精熟诗文,书法与丹青尤为擅长。”
袁云峰忙道:“不知能否出示玉阳真人几幅妙品真迹,以饱在下的眼福?”
云真攒眉道:“可惜,可惜,偏偏他的字画亦都随葬入地宫,一时恐不能瞻玩。还望袁公子鉴谅。”
诸葛先生道:“不过玉阳那最后一幅丹青尚挂在大殿东侧的两仪堂内,等斋膳后,待我引你去瞻赏不迟。那幅画画的是一只猫,玉阳生前很爱他那只灰猫,故写画丹青常常以猫为题。”
许奕飞拍手称好,又连连干了几杯喷香的米酒。
酒过三巡,人都有了些微微醉意,桌面上杯盘狼藉,人也有东倒西歪的。袁云峰借故坐到了邻桌杨贺的身边,低声问道:“怎没有见到秦姑娘?”
“可能在她自己的房里吃饭,刚才她不是说有些不适吗?”
袁云峰点点头,又说:“我很想看着你说的那个‘悔食金丹’的玉阳真人的金身,但住持适才说这个季节地宫不能进入,生怕受潮腐化了金身。”
杨贺神秘地一笑:“云真是如此说的么?他那是害怕被你看出些什么来!”
“什么意思?”
“因为玉阳他……他是死的不明不白,可能是被人毒死的,故曰‘悔食金丹’。当心,有人正要害死你和我……”
“杨先生,你醉了!”袁云峰道。
“醉了?哈哈!不过玉阳在给我写信时可没有醉!那是他升天前最后的一封信。”
袁云峰皱了皱眉头,又问:“玉阳在那封信中说起他生命处于危急之中么?”
杨贺点点头,将手中酒杯里的酒一口吸干。
“他说是谁企图谋害他的性命?”
杨贺微微一笑,摇了摇头。“那倒没有,但我猜想定是身边亲近之人!我不愿平白诬陷别人?等我拿获了证据再告诉你!”
袁云峰斜眼看着杨贺,心想这人固然轻浮浅陋,但却是个正人君子,若是玉阳临死前真的写过一信给他,那么,玉阳之死必有蹊跷。而自己应义不容辞地勘破内情,大白真相。
袁云峰低声又问他:“难道云真卷入了这肮脏阴谋?”
杨贺狡黠地一笑,醉眼昏花地答道:“你不妨自去问他吧!他不会欺瞒于你。”
袁云峰愤愤地站了起来,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他知道这个文人真的醉了。
云真见袁云峰回来坐定,说道:“你看杨度这人,自从先师去世后,终日酗酒,与以前大不一样,就像变了一个人一般!”
袁云峰道:“或许是他心痛好友过世吧?道长,我想问问玉阳真人死于何病?”
云真正色道:“先师他是无疾而逝,羽化登仙!他德性纯全,白璧无瑕,三千功满,八百行圆,终于焚香坐化,坐化之时异香满殿,光明四照,天上祥云数朵,悠悠来集。贫道及观中众道人都亲眼目睹那奇景、心中极是羡慕。”
诸葛先生也点头道。“那情景真是叫人难忘。玉阳登仙前还大集观中道人讲话天星、河图之法,传付秘箓,足足一个小时,乃瞑目含笑而去。好了,不谈玉阳了,我们还是一起去看看他羽化登他前画的那幅猫图吧!那最是件本观的圣物。”
许袁两人跟着诸葛先生进入三清大殿。大殿内正中神厨里供着玉清元始天尊、上清灵宝天尊,太清太上老君的巨大塑像。三清神厨背后建一黑虎玄坛,供着赵公元帅。案坛上烛火通明,奇香扑鼻。大殿西侧分坐二十八宿星君,三十三天帝子,其余四位功曹、灵官神将、六丁六甲、天罡地煞,不必细述。
他们由大殿东侧门进了两仪堂。两仪堂内中央案坛上点着许多支法灯。诸葛先生拿了一根照着东面壁上挂着的一幅精致地揭裱过的索帛丹青。画面上一只灰色的猫伏在一张雕花桌上,身后是一盆牡丹,颜色鲜艳,娇嫩欲滴。
诸葛先生道:“玉阳最喜欢这匹猫,他不知为这只猫画过多少幅图了。这一幅算来应是绝笔,笔法更臻极诣。”
袁云峰心里大不以为然,他在古玩街见过不少古今名画,这幅猫图在笔法上并无什么胜人之处。
“画得不错。”他礼貌地答了一声。
诸葛先生无限感伤地说:“玉阳画完这幅图当天下午便升天了。他这一升天,这猫也不思饮食,哀鸣数日而亡;也算是只义猫了!好了,两位小友,我要回去歇息了。明日拂晓,你们启程之前,我希望还能见到两位,说实话,我非常欣赏你们。”
袁云峰谦道:“能入先生法眼,晚辈实不敢当!”
两人送罢诸葛先生,回到了房中。
“下面你打算怎么办?”许奕飞问道。
“吃晚饭时我就没见到秦小姐,莫不是出了什么事?”袁云峰说道,“我们去戏班那里看看!”
两人穿过走廊,来到戏班住的那些房间前,却看见杨贺正在门口徘徊。
“怎么了?杨先生?”许奕飞问道。
“不好了!秦小姐不见了!”杨贺显得十分焦急。
“慢慢说,别急!”袁云峰安慰道,“你是来找秦小姐的吗?”
杨贺喘了一口气,说道:“是啊,自从那个戏班进来以后我就一直很注意秦小姐,我曾经偷偷写了几首情诗给她……”说到这里已是两颊绯红,十分忸怩。
“呵呵,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嘛!不知杨兄得到了秦小姐的芳心没有?”袁云峰笑着问道。
杨贺摇了摇头,说道:“没有,她把诗全都退给了我,说是尚有大事要做,不能谈论儿女私情。我心中郁闷,所以晚上就多喝了好几杯!”
袁云峰点了点头,果然当时的杨贺显得格外颓废。
“后来我就想跟她彻底表白,我也是活了二十七年的人了,时至今日才遇到了能真正让我心动的女子,我怎么能就这样放弃了呢?所以我就借着酒劲,鼓足了勇气来跟她告白!可是没想到她居然不在房中,不知道上哪儿去了,所以我才焦急万分!”
“哦?失踪了?对了,秦小姐的左臂可是残缺的?”袁云峰问道。
“当然不是啦!不过今天晚上她的左臂好像是有点行动不便,不知何故?”杨贺说道。
“先别管这个,你把玉阳真人给你写的信的内容跟我们说说。”
杨贺望了一眼袁云峰,眼神中似乎在责怪他居然不理秦小姐的安危,但他还是说道:“玉阳真人和我是忘年之交,常常在一起唱诗作和,彼此间也有书信往来。玉阳给我的最后一封信中对云真似乎有些微词,说他觊觎着住持的宝座,对新来的诸葛先生阿谀逢迎,曲意献媚。总之,他对云真的品性操行很是不满,而且他还疑心观中发生了一些见不得人之事!”
“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莫非云真有些什么犯罪违法之事?”袁云峰惊问道。
杨贺摇头道:“这个我就不知道了,玉阳说他想调查此事,可是没过几天就传来噩耗了!”
许奕飞愠怒道:“那你为何不向公安局报案?”
杨贺道:“单凭玉阳临死一封书札如何能定人之罪?况且,玉阳已是七十以上的老人,头脑也不无昏瞀愤乱之时。所以我来这里实地看看,倘真有什么可疑之处,再向报案也不迟。
“想不到天意弄人,我被一些别的事情足足耽搁了五年,时至今日才来到这里。我来之后暗中常常留心,那云真若是真的做过坏事的话一定还会再犯的,但我并不曾发现有什么异常之处,那三个女子之死谁也没有什么可疑的议论。玉阳真人的地宫,云真不允我去瞻拜,所以我刚才故意用几句诗刺螫了他一下,他果然十分生气!”
袁云峰道:“好了,时间不多,别扯开去了,你快说说玉阳死时的详情吧!”说着,给杨贺递过一杯水。
杨贺接过一饮而尽,吁了一口气,说道。“这我也是听观中的道士讲的,那是五年前的七月十八,那天好象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启示,与平时一样观内很平静,谁都没有想到会有一桩惊人的大事发生。玉阳真人早晨起来便一直呆在自己的房里,独自一个读《道藏》。
吃过午饭,他与云真回房饮茶,约有半个小时,云真出来对众道人说,玉阳真人要为他的猫画一幅图……”
“诸葛先生已领我们看了那幅猫图,就挂在两仪堂的东壁上。”许奕飞插话道。
“是啊,玉阳真人非常喜爱那只猫,他给我的信中,写的诗中也常常提到它,他还不知为那只猫画了多少幅画。云真说完便自回大殿做功课去了。其他人都知道玉阳作画的时候不喜欢有人来打扰,所以大家都小心在室外伺候。又过了半晌,忽听得玉阳在房里大声念起经咒,声如洪钟,大家都感到很奇怪。玉阳真人从来讲话都是细声细气的,念经咒时也抑扬顿挫,音调非常悦耳。当下就有两个道士好奇走进去一看,只见玉阳坐在靠椅上指着心口,双手比划,高声吟唱,两眼中还闪出异样的光芒,两颊绯红如桃花一般。玉阳吩咐,他要布道传法,一时观里所有道人全集于大殿之下,诸葛先生、云真也来了。玉阳真人情绪异常兴奋,讲罢天罡、河图之法,又传授灵符秘箓、驱妖斩邪之术。正讲到玄妙之处,大家都闻到他口中有异香之气散出,忽见他双目紧闭,气喘咻咻。不一会,便坐地登仙而去。事后云真还说,玉阳真人坐化那一瞬,只见天上祥云缭绕,隐隐有仙乐之声传来,说是接应他升上三十三天云云。
“诸葛先生便说要让玉阳永存世间,供后人瞻仰。所以将他的遗体涂抹香泽膏油,供金身于地宫之内,受八方瞻拜,享千年供祭。而在诸葛先生的推荐下,云真也当上了白鹿观的住持!”
袁云峰皱眉道:“如此说来,更是可疑了,玉阳临死前神情兴奋,口吐异香,两颊桃红,声调高亢都像是中毒发散的症状。只有一层还解说不通:如果在午饭后他便中毒,如何又能在短短的时间内就能画完那幅猫图?杨先生想必认识地宫的路,我们此刻便去那里勘查吧。”
“去地宫的路固然认识,只是道道门户都上了锁,且还要经过阎罗十殿。那一路绝无人敢去行走,我们私自闯去,倘被云真知道可了不得!”
袁云峰不耐烦地说:“别管得这许多,门户有锁,奕飞自会有办法!”
奕飞得意地笑了笑,说道:“说不定我们还会发现一个蒙面人正在那里虐害一个独臂女子呢!”
深夜。观里阒寂阴森,幽黑一片,只有殿堂内有微弱烛光闪出。
三人悄悄来到西楼北端通阎罗十殿的那扇朱漆小门口,门上挂着一把胳膊般大锁。
杨贺打着手电,许奕飞使了个“开锁术”,踏步念咒,伸手一指,那铁锁“嘎达”一下自己开了。杨度大惊,悄声说道:“原来两位都是有法术之人啊?”
袁云峰笑了笑,说道:“听说这阎罗十殿关闭都有好几个月了,因何这锁上没有一点灰尘?”
杨度道:“昨天这里还有人来过,说是里面一尊被虫蛀坏的雕像要拿出去修理。”
他们走进了阎罗十殿。阎罗十殿是白鹿观三清大殿后中院东西两面的一溜长廊,十殿内栩栩如生的雕像狰狞可怖,一抹儿上了红绿色漆。别说观外之人不敢瞻观,就是观中的众道人也多有掩面不敢看一眼的。且关闭日久,天阴地潮,更增添了三分阴森恐怖之感。
他们沿着殿内右首一条幽暗的走道次第看去。见有十来个男子都披发裸形,巨钉钉其手足于铁柱之上,颈戴铁枷,浑身都是刀杖伤痕,脓血腥秽,惨不忍睹。又见一妇人裳而无衣,罩于铁笼之内,一青面夜叉用沸汤浇之,皮肉溃烂,呼号惨怛。又见一对男女被缚于铜柱之上,乱刀绕刺彼身体。又见一女子被压在大石臼下,身如齑粉,血流凝地。间壁一段则一男子被众鬼扔入鼎镬之中,皮肉消融,止存白骨在烈油上漂浮。再走过几步,又见众男女在烈火中跳腾避窜,一个个皮肉焦烂,哭喊不止。一路看去,烹剥刳心,锉烧舂磨,不一而足。忽而又见一个裸体跣足的年轻女子满身涂了白漆,被铁链紧锁。一个青面獠牙的夜叉正用手中的三叉戟对着她的胸脯,她的长发披复在脸上。最后则见两个恶煞正用利斧在一方大砧板上剐割着一男一女,女的刚被斩下四肢,男的已大切八块,白骨隐隐,血流成河。此外还有
“活捉三郎”、“活捉子都”、“唐王游地府”、“刘全献瓜”、“活捉王魁”、“活捉秦桧”、“杀狗警妻”、“目连救母”等组像,意在劝人们在阳间多做善事,多积德。
阎罗十殿的尽头是一扇紫铜小门。杨贺道:“进门后,折下九十九石级盘旋便可到地宫。
”
许奕飞很快打开了紫铜门上的锁,轻轻推开那紫铜门。门里一片漆黑,一股阴霉之气扑鼻而来。
袁云峰从杨贺手中接过手电,照看门里的石级,小心一级一级向下行去。石级三十三级一转折,三转折便到了个雕花石拱门。门上挂着两条铁链。许奕飞又打开了两条铁链连合处的大锁,推那石门纹丝不动。袁云峰、杨贺上去帮助,三人用力,果然将石拱门顶开了。
石拱门内便是地宫:天顶呈圆圜,笼罩下来,地形八角,宫壁如水镜般平滑细洁;上面雕镌着斗大的箴训条文。正中是一方白玉高台,四周嵌乾坤八卦形符。高台上玉阳真人的金身端坐于法座之上,身披黄罗洒金圣袍,头顶莲花冠,脚登朱文履,一手执如意,一手执塵尾。玉镜的脸面干瘪凹陷,早已扭曲变形,显得十分可怕。涂抹的金粉已斑驳脱落,有几绺胡须折断了,落在圣袍之上。两手指与所执之宝物系用细线扎住,以防坠落。
袁云峰的眼光落在墙角一只大红皮箱上。他说:“玉阳的遗物可能都藏在这只皮箱里了,奕飞,你打开看看,是否是那些画本和手稿。”
许奕飞打开皮箱的铜锁,见箱内平平放满了许多绢帛卷轴,他随手打开两幅递给了袁云峰:“这两幅也是画着那只灰猫。”
袁云峰接过细看,见一幅画的是那灰猫在追逐花球,一幅是灰猫在草地上嬉戏,正抬起前爪要扑一白蝴蝶。
袁云峰放下这两幅,顺手又拿起一幅展开观看,同样是画的那只灰猫。那猫正在日光下懒懒打滚。
他凝思半晌,大声说道:“玉阳果然是被人谋杀的!奕飞,将箱子合上,我们快回去拿获罪犯!我们先去两仪堂把那幅猫图取下,然后便到云真住持的房间去!”
三人转到两仪堂拿了那幅猫图,便直往后院住持居所而来。
大门紧闭。袁云峰上前用手指在门上敲了两下,又将耳朵贴在门缝上谛听。门里似有人走动。他又敲了几下,便听见 “吱轧”一声,闪闪开了一条缝,透出了微微的灯光。他把手电往前一照,真智的脸显得格外苍白,两眼闪出惊恐的寒光。
“云真住持,我们打扰了!”袁云峰笑着说道。
“你们这么晚找贫道有什么事?”云真惶恐地说道。
“有些事想找道长谈谈,道长现在都没睡,莫非在等什么人?”
云真慌忙答道:“不,不,我最近夜来失眠,正在读《道藏》。倒是三位怎么这么晚还不休息?”
袁云峰笑道:“我是想和道长来一起鉴赏一下玉阳真人的丹青。”
“这么晚了,明早再说吧。”云真推托着想掩上门。
“道长不是说自己失眠吗?而且现在还不到11点,尚早尚早!”袁云峰笑着径直走进了房中,“道长就别再推辞了!”说完就把手上的画摊在了桌子上。
“这是玉阳真人临死前画的最后一幅画吗?”袁云峰笑着问道。
云真揉了揉眼睛,仔细看了一下,点头道:“是啊,不知你们把它从两仪堂带到此地,所谓何事?”
“我们只是想问问玉阳真人死的那一日早上他做了些什么?”袁云峰收起了笑容,正色问道。
“这……那日五更做早课时,我见到过他,这之后他便一直呆在自己的房中,不曾出去。
,白天那里光线甚好,先师常一个人读经、念书、吟诗、作画,他最喜欢的还是作画。”
“后来呢?”袁云峰追问道。
“后来……那日吃过午饭罢,我与先师在这里喝了一盅茶,正欲闲话,他说想为那只灰猫作一幅画。我听他要作画便告辞退出。先师他老人家作画时最不喜有闲人在旁边观看。
我见他将一幅素帛摊平在这书案之上,研墨调彩……”
“胡说!”袁云峰大声喝道,“用过午饭后不久玉阳便中毒发作了!试想他在那么短的时间内能画出如此一幅笔调精细的工笔灰猫?没有几个小时这一幅灰猫图是无论如何画不成的。这幅图必是玉阳真人上午画的!”
云真辩道:“先师笔法精熟,作画一向很快,寥寥几笔便形象骨气俱备。”
“哼!你是不到黄河心不死!”袁云峰冷笑道,“这只灰猫为他的主人作了铁的证辞。
你看看这猫的眼睛,圆圆的瞳仁精光逼人。如果真是中午作画,又在明亮的窗前,这猫的瞳仁必是眯成一条细缝。”
“这……先师作画,大处落笔,惟求气韵生动,重神全不计形貌细微,此乃国画真谛,前人尚有‘雪里芭蕉’之图呢!”
“你还想狡辩?!王维的《袁安卧雪图》乃是兴之所至,随意挥洒;而玉阳真人的画我在地宫见过,他的风格是工笔重彩,以写实为主!”
“啊?”云真大惊,“你们去了地宫?贫道不是说过,这季节地宫万万进去不得。”
“不让我们进去,刻意掩饰,只能增加我们的怀疑罢了!”袁云峰说道,“玉阳之画,笔笔工细,摹物图貌,意在形似。我在地宫里见到他一幅图,画的正是这只灰猫在日光下打滚嬉戏。那一对瞳仁只成一条细缝!”
云真脸部肌肉扭曲,显得十分震惊。
袁云峰步步紧逼,又说道:“还有这猫后的牡丹,那花瓣上沾有露水,色泽滋润,若是中午阳光强烈时所画,必定花瓣张开,颜色也有应发干。所以我敢肯定玉阳真人最后这一幅画定是画于早上,而不是你所说的画于中午!”
“你胡说!”云真大声叫道,激动异常。
袁云峰微微一笑,说道:“我还是把整件事情的经过说一遍吧:那一日午饭后,你与玉阳在室内饮茶闲聊,你乘他未备,偷偷将毒药洒入他的茶盅。其时,那幅猫图几已完成,只差寥寥数笔。事实上玉阳从早上便开始作画,那灰猫与牡丹必是上午画成,故瞳仁是圆的,花瓣上也有露珠。你见玉阳饮下了有毒的茶,便站起告辞。那毒药发散得缓慢,所以你走后有一段时间玉阳才显得烦躁不安,继而高声吟唱。大家见他两眼闪亮,面颊桃红,兴奋亢激,便知有些异常。再说玉阳临死前讲授的是天罡河图之法,丝毫没有自己即要升天羽化的预言,更没有意留下遗旨法钵以付后事。他是在昏噩噩中莫名其妙地死去的。当时他口吐异香、正是那毒药在肚内发作时的症候!”
“笑话!我为什么要害师父?!”云真面无血色,兀自在那里强辩。
“你必是做下了见不得人的暧昧勾当,而且疑心已被玉阳觉察,所以大胆下了毒手!玉阳给杨贺的最后那封信中透露他怀疑观中发生了一些丑事,倘然他知道是你一手遮天犯下的罪孽,他只要一开口,你便身败名裂,永世沉沦,不得翻身,公安机关也决不会轻饶!”
“哈哈哈……”云真狂笑了起来,“你们这几个小子,不错!玉阳老头是我下毒杀死的!”
“那三个女子呢,也是你所杀?”许奕飞问道。
“不错!谁叫她们都不愿意顺从我呢?!”云真狂叫道。
“你!”杨贺怒道,“定是你平时伤风败俗,破坏戒律,被玉阳察觉,你就暗下毒手,你太狠毒了!”
云真面露嘲讽之色,不再说话,显然都已默认了。
“那清风呢?你为何杀他?!”袁云峰忽然问道。
云真脸色微微一变,立刻恢复正常,笑着说道:“我对小孩童可没有兴趣!他偷了观中的香火钱偷跑走了,与我无关!”
“是吗?今夜是鬼节,清风的亡魂曾现身示我,他乃被人剜心而死!”袁云峰说道。
“这我真的不知道,或许他偷了钱遇上了强盗也未可知,这里治安可一向不太好!”云真似乎真的不知道。
“那秦姑娘呢?”杨贺急问道。
云真笑了一下,“这女子想来窥探我,早已被我拿下了!你们若要见她,那就先死吧!”
“恶道!我们今天决不放过你!”许奕飞大声叫道。
“哈哈哈!区区三个小子,也想抓我?实话告诉你,你们早已中了我的毒了,乖乖地下去跟姓秦的做伴吧!”云真狞笑着朝三人走了过来。
袁云峰只觉得头痛欲裂,双腿发软,正是中了毒的样子,可是他想不明白从进来后没有喝过一口水,怎么会中毒的呢?“你……你是怎么下毒的?”
云真指着房间正中的那盆香炉道:“你们敲门的时候,我就在炉中下了药了,你们自以为聪明,哈哈,想不到吧?我故意推搪辩解,就是要等药力的发作,你们都中了我的圈套,安心地去吧!”
“你这是什么毒?说出来也好让我们死得瞑目!”袁云峰倒在地上有气无力地说道。
“那是天下奇毒金蚕蛊,你们可曾闻到浓洌的甜香之味?这就是金蚕蛊毒所特有的味道,云阳那老头也是死在此毒上!”云真从墙上拔出了剑,对准袁云峰的胸口,“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袁云峰摇了摇头,双眼直盯着云真,愤怒之极。
云真嘴角微微牵了一下,剑尖便要刺下。
“叮”地一声,从门外飞进一物,正打在了剑身上,力道奇大,云真当即就握不住,长剑脱手飞出,钉在了地上。
“诸葛先生?!”云真惊叫道。
“哼!你这教门败类,杀害师父,奸淫良家女子,如今又要杀人灭口,我定容你不得!”
门外响起了诸葛先生的骂声。
“诸葛先生,你……!”云真大声叫道,这时又有一物疾飞进来,正中云真眉心,云真杨天跌倒,就此毙命!“三位没事吧?”诸葛先生走入房中,拿出了丹药给三人服下,“幸好我及时赶到,否则……”
袁云峰有气无力地说道:“多谢先生救命之恩!”
“唉!”诸葛先生垂头叹道,“都怪我平昔深居简出,对观中之事关心太少。云真这个败类竟瞒着我干下了许多坏事,如今就是死了,亦有余辜。但是玉阳亦有不是之处,他明明可以将此中内情告诉于我,我是不会袖手不管的,结果还是被恶徒所害,令人扼腕叹息啊!”
他的脸上露出凄惨的愁容,显然为云真之死感到惋惜和痛心。
“先生不必过于自责了!”许奕飞说道,“这恶道咎由自取,也是报应到了!”
诸葛先生点点头,无限感激地望着许奕飞的脸,和蔼地说道:“三位赶快回房去歇息吧,快要到12点了,你们的脸色都苍白得可怕。这观里的事就交给我处置吧。”
袁云峰站了起来,这才发现打死云真的那件暗器原来是一枚卜卦用的“金钱”,不由得对诸葛先生的功力大是敬佩。
三人回到了客房,袁云峰说道:“那蒙面人难道就是云真?可是那缺左臂的女子不知是何人。”
杨贺奇道:“你为什么老说左臂残缺的女子?我在这观里呆了半个月,从不曾见过有什么断肢的女子。……莫非你指的是阎罗十殿内那尊雕像?”
“雕像?”
杨贺点头道:“阎罗十殿内那一尊被铁链紧锁的木雕像因为虫蛀左臂曾掉落了下来,但今夜我们见到时已修复了。”
“你指的是青面獠牙的夜叉用三叉戟指着她胸脯的那一尊吗?”袁云峰急问道。
杨贺困惑地点了点头。
袁云峰一拳打在了桌上:“你这个……你为何不早说?”
“我……”杨贺胆怯地答道,“我们刚才经过阎罗十殿时,我曾说起过一尊雕像被虫蛀坏了,需要修理……”
袁云峰猛地跳了起来:“你们跟我来!”
三人飞步奔进了阎罗十殿,一直跑到那个青面獠牙的夜又面前才止住了脚步。许奕飞、杨贺一时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只管后面紧跟。
“瞧,她是个真人!”袁云峰指着那女子的雕像说道,一面仔细将被盖在女子脸面上的长头拨开。
“秦小姐!”杨贺倒抽了口冷气,惊叫了起来。“她已被人杀死了!”
“没有。”袁云峰冷静地说道,“她的嘴唇还在抖动!”
秦小姐被铁链缠绕了五六道,丝毫动弹不得。她的脸面和身子被油漆涂抹成白色,她那一对眼睛也翻着一片白。
三人慢慢脱卸了缠绕在她身上的铁链,又将铁钩、铁夹一一摘下。袁云峰把了把秦小姐的太素脉,说道:“她被人封了六识,我们先把她救回去!”
杨贺连忙脱了外套给秦小姐盖上,然后背着她来到了袁云峰住的房间中。
“快帮她解开封印啊!”杨贺催道。
“别急,被封了六识的人除了脑子还在转以外,几乎与植物人无异。我虽然可以用银针解开眼耳鼻舌身意六部,但她本身的元神已经迷失在体内某处,需要有人愿意以自己的元神作为引导将其牵引出来,但那个牵引的人的灵魂不免会有些损伤,恐怕会折寿好几年。”
袁云峰踌躇地说道。
“我愿意!”杨贺大声叫道,“就让我来吧,为了她就算要我现在死都可以!”
袁云峰笑着说道:“死不了死不了!只是过后觉得极度疲惫而已!你现在把你的百会穴顶住她的百会穴,然后我们用力将你的元神逼过去,你找到她的元神后就给我们个信号,我们再把你的元神引回自己体内!听明白了吗?”
杨贺用力地点了点头,然后他和秦小姐就头顶头躺在了地板上,幸好客房宽大,两人这般躺着也能容纳。袁云峰与许奕飞一人抓住杨贺的一只脚,顶住他的涌泉穴,便将纯阳正气输了进去。
过了大概一刻钟左右,秦小姐“嘤”地一声,醒了过来。两人见杨贺已经成功,便走到秦小姐那边,分别扣住她左右手的脉门,喝道:“附身之灵,速速归体!”
那边的杨贺立刻“啊”地一声,睁开了眼睛。两人急忙把他们分开,将杨贺扶上了床。
秦小姐却盘膝坐下,运起气起来。袁许二人对望一眼,均感到十分诧异,想不到这女子也是术派中人。
只见她的脸渐渐恢复了血色,长舒了一口气,站起身来拱手向袁许二人谢道:“峨嵋派清玄师太座下秦晓霜拜谢两位救命之恩!”
“你是……峨嵋派的?”许奕飞问道,声音极为古怪。
秦晓霜点了点头。
许奕飞又问道:“那……晓清她好吗?”
秦晓霜高兴地说道:“原来许先生认识大师姐啊,那真是太巧了。大师姐她闭关修炼已经有一年多了!”
“闭关?”许奕飞黯然地说道,“她终究不肯见我……”
“那个……”袁云峰赶紧打断了许奕飞,“秦小姐,你为何加入戏班来此演出,又怎么会被人锁在后院?”
“事情是这样的!在下的师妹金晓兰,于去年外出办事后失踪,一直未见她回来。师父曾卜过一卦,可是她的八字好像被人掐住了,推算不出来,只是得知她最后给我们的讯息是在此地附近,所以我便前来查访。后来遇到了那个戏班说是要来这白鹿观中酬神,我就加了进去,希望能够查访到金师妹的消息。”
“照你那么说,我们和云真说话时在外面偷听的人是你?”袁云峰问道。
“不错。我当时就在门外,听见云真说出金师妹的死讯,一时心神激荡,站立不稳,头就在门上轻轻磕了一下。我知道不妙,就连忙逃回大厅。
“后来演完戏后,杨先生的诗惹怒了云真,他就先回房了。我就跟去想再探个清楚,结果被他发现,打斗的时候左臂上被刺了一剑,负伤逃回。”
“原来如此,怪不得你一直要把左臂藏起来,原来是要掩饰伤口。”袁云峰恍然大悟,接着问道,“后来呢?你怎么又被人制住了?”
“我不甘心,就在吃完晚饭后三度前去。刚走到云真房间的门口就被人从后面打晕了,定是那恶道有了提防!后来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直到醒来时就在这里了。”
“嗯!”袁云峰低头想着,“你应该多谢谢杨贺才对啊,他为了救你元神大损。”
秦晓霜低下了头,两朵红云飞上了她的脸颊:“我知道……我会答应他的……”最后那句声若蚊鸣,细不可闻。
“好在现在云真也死了,你金师妹的大仇得报,她泉下有知也该瞑目了!”许奕飞说道。
“不!这件事还没完全水落石出!”袁云峰忽然说道。
“怎么?还有什么问题吗?”许奕飞感到奇怪。
“对!还有一个人的死没有搞清楚清风!他是被人活活剜心,凶手虽然不是云真,但一定跟他有关!”
“何以见得?”
“你还记得明月说的清风失踪那天的情形吗?云真曾经找过他,定是要他半夜去干些什么事,所以我猜想这里还有第二个凶手,他应该才是真正的元凶,云真也只不过是他的一个棋子而已!”袁云峰说道。
“能够控制云真的现在只有诸葛先生?不可能!他刚才还是救了我们呢!说不定清风就是云真杀的也未可知!”许奕飞说道。
袁云峰在房中踱了几圈,忽然抬起头来,说道:“我想去一个地方看看!晓霜姑娘你就和奕飞一块留下来保护和照顾杨先生,千万不要外出,一定要等我回来!”
“张兰之墓,洪月蕙之墓,就是这儿了!”袁云峰望着林中的两块墓碑说道,“咦,这土……太好了!”他开始动手挖起墓,不一会儿,一具棺木已经隐隐露出了一角。
“咯喇”,张兰的棺盖被掀了起来,“砰”地一声掉在地上。袁云峰捂住鼻子,朝棺中望去,脸上立刻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果然如此!这下真相大白了!”
他抬头望了望天上,“快到了,我得抓紧时间!”
“开门,是我!”袁云峰轻声说道。
没有动静。
“奕飞,晓霜,是我袁云峰,快开门!”
依旧是一片寂静。
“糟糕!”袁云峰一脚把门踹开。
房间里空无一人,许奕飞,秦晓霜,就连床上的杨贺也不见了!袁云峰一咬牙,转身便往一楼跑去,穿过走廊,他看见仓库的门半开着。
仓库里与几个小时前他来时并没有什么变动。隅角那幢大柜橱的两扇门敞开着,他走近柜橱,用手电照着柜橱后壁上那太极八卦图案,中间的阴阳太极图符果然是黑白横向界分的!袁云峰轻轻叩了叩那个太极,发出了“叮叮”的声音,原来是铁铸的。他从道具堆里拿了两根簪钗,插入了阴阳鱼的眼睛中,然后用力一转。
那太极图案竟然被他转动起来,柜橱的后壁向左边移开了一条缝。袁云峰轻轻将后壁向左用力一推,露出一个两尺多宽的狭窄通道。果然这是一扇秘密的门,门里无疑是一间密室。
袁云峰深吸了一口气,走了进去。
那是一个狭长的密室,昏黄的灯光下袁云峰看见地板上用鲜血画着古怪的图案,许奕飞和杨贺倒在角落里,还有一尊与生人模样相仿佛的女子雕像,雕像的油漆都剥落了,左肩下是一段被虫蛀坏了的参差不齐的烂木头。秦晓霜正躺在密室中间的一张桌子上,浑身赤裸,一个蒙面人拿着一把刀正要朝她手腕上割去。
“住手!”袁云峰大声叫道。
蒙面人发出了“桀桀”的笑声,以一种诡异的变声说道:“你终于来了!”
袁云峰镇定地说道:“是啊!我来了!”
“呵呵,你很厉害,居然被你发现这个密室!”蒙面人笑道。
“那只是碰巧罢了。我刚到观中,经过对面东楼的走廊时,风雨大作,一扇窗槅被狂风吹开了。我在关窗的那一瞬间看见你正在这里搬挪那具女子雕像,还误以为是你在凌辱一个女子。”
“因为我误以为雕像是真人,所以就一直在寻找左臂残缺的女子,犯了个错误。对了,怎么不见南墙上的窗啊?”
“有,有一扇特制的窗。窗板被涂成同外墙一样的灰色,并刻画了砖纹,所以关上了不易分辨。风雨交加的时候,我曾大意打开过那扇窗,当我听见对面东楼有一窗槅被大风吹开时,我赶紧又将这扇窗关合了。你莫非正在那一瞬间发现了这个秘密?”
蒙面人说着,站起用手在墙角的一块砖缝上一拨弄,果然南墙上豁开了一扇窗。
“果然是做工精巧,不易发觉。”袁云峰笑着说道,“现在时间也快到了,你是不是要开始行动了?”
蒙面人点了点头说道:“不错,不过推迟片刻也无妨,我倒想知道你是怎么解开这些谜的?”
袁云峰微微一笑,说道:“是你自己亲口告诉我的,诸葛先生!”
蒙面人揭开了脸上的面纱,恢复了正常的声调说道:“哈哈,终究还是瞒不过你。”
“我曾向你询问老子真义,你却无法作出回答,王顾左右而言他,说些不相干的空话,这就使我对你产生了怀疑;然后你在与我解释那阴阳太极图符时更大意了。你坚持说阴阳两半总是竖向界分的,其实太极旋转如意,横向界分只不过是其中一种形态,只是比较少见而已,而我却记得某处见着横向界分的太极图,想找来给你看,却一时偏偏想不起来,原来正是在这仓库里大柜橱的后壁上!倘使你当时说明阴阳两半竖向、横向都可以界分,我绝不会去想这大柜橱后壁上的阴阳太极图符会有什么其他秘密。由此可见,你并不熟悉中国术法!“我是诸葛氏的传人,怎么会不懂中国术法呢?真是笑话!”诸葛先生大笑道。
“你虽然姓诸葛,但是却长在英国,你所信仰的其实是拜撒旦教!”袁云峰指着他说道。
“怎么会?实话跟你说,我从小就跟着我母亲皈依上帝!”诸葛先生正色道,“我是上帝的孩子!”
袁云峰却摇头道:“这是你犯的第三个错误你没有把那本《圣经》放好!当时我看到的《圣经》是倒着放的,试问一个虔诚的基督教徒怎么会把《圣经》摆倒呢,你说是你母亲的遗物,那更不应该弄错才对!”
“这……倒是我的一时疏忽!”诸葛先生捻须笑道。
“以上你犯的三个错误是你自己造成的,还有两个疏忽却是上天安排的!首先是恰逢七月十五鬼门开,被你害死的清风现形向我诉冤。”
“这孩子,宁可自己魂飞魄散都不管了,真是傻!”诸葛先生笑着说道。
“第二个疏忽就是你埋张兰的那块地没选好,选了一块养尸地!”
“养尸地?”
“你住在国外,对我们中国的风水之术不甚了解。‘养尸地’在风水中是最恐怖,最危险的墓地。尸体只要埋入养尸地,由于土质酸碱度极不平衡,不适合有机物生长,因此不会滋生蚁虫细菌,尸体埋入即使过百年,肌肉毛发也不会腐坏,吸收日月精华,生人阳气,日久就会变成僵尸!我刚才开了张兰的棺木,他的尸身果然没有腐烂,头发和指甲都还在继续生长,我看到了在她的手腕上有一道很深得伤痕!洪月蕙虽然已经被火化,尸骨无存,但是云真也说过她是因为发狂而割腕自杀,现在想来多半也是你下的手!”
“呵呵,不错!你小子果然聪明。那我倒要考上你一考,为什么我要杀死那些女子呢?”
诸葛先生脸上依然带着微笑,好像长辈在和晚辈玩耍一般。
“我开始也不知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但是后来我把三件事放到了一起,就明白了。
《圣经》倒放,说明你是拜撒旦教的,挖小孩的心脏、割女子的手腕,再加上时间是在七月十五月圆之日,那一定是拜撒旦教中最神秘最邪恶的一种巫术,在整个西方的宗教历史上只有过一次正式记载的黑弥撒!”
诸葛先生不再微笑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敬佩的神情:“厉害!真是厉害!这样居然都会被你猜中!我真是服了你了!”
“据历史记载,法国路易十四的王后蒙泰斯达(Madame de Montespan)在一六七二年举行了唯一一次能够被真正确认的黑弥撒。是在一个赤裸女人的身体上举行的。在供献之际,把一孩童的喉咙割破,让血流在圣坏上,然后向犹太教的魔神亚斯摩代(Asmodeus)和亚斯他录(Ashtaroth)祷告,跟着便用种种污秽手段淫辱那女人。最后割破她的手腕,将血、酒和孩童的心脏混和食用,极为残忍!……”
“哈哈哈!袁小弟真的是博览群书啊,连黑弥撒的过程都知道得一清二楚!”诸葛先生又一次仰天大笑,邪恶的笑声在这小小的密室中回荡,冲击着每个人的耳鼓。
“诸葛先生,以上只是我的猜测推理,不知道我有没有资格知道事情的全部真实经过呢?”袁云峰笑着问道。
“你就是不问我,我也会告诉你,因为你是我见过的最聪明的对手!我可不想让我的对手不明不白地死去!你胆大心细,眼光敏锐,能从玉阳的最后一幅猫图中推出云真杀人害命的阴谋,当时我们都忽视了这一点。早知如此,就明说是玉阳早上画的猫也不会露破绽,这不能不说也是一次大意。我的确是太小看你了!“不错!我是拜撒旦教的信徒,被英国的那些自称是上帝儿子的人追杀,所以才逃回中国。后来我来到了这白鹿观,遇上了云真这个地道的小人,他权欲极重,又好色贪花,一次他竟强奸杀害了一位前来进香的女香客,要不是我出面替他遮盖,玉阳一旦勘出不仅会将他革出教门,还要送入死牢。从此云真便乖乖听我吩咐办事。
“我在这里想继续进行对撒旦大人的献祭,偷偷做了几次黑弥撒,没有用人,但是玉阳似乎有所察觉,不得已我只好命云真下毒将他害死,又力保云真接任这里的住持真人。
“云真当了住持后我就可以大胆的进行活人献祭了,首先将观中原来的道人都转度到其他道观,以免被人发现。然后再吸纳崇拜撒旦大人的子孙们!每年的七月十五我们都要举行一次活人献祭的黑弥撒,一共持续了三年。去年那位金小姐没想到是来探查我们道观的秘密的,幸好我发现及时,拿她献了祭,又叫云真将的八字钉住,这样就无人能算出她的死活了。
“想不到今年又来了一个秦姑娘,而且还是金姑娘的师姐,反正一不做二不休,让她们师“诸葛先生,你残害了那么多条人命,那些无辜的女子,可怜的小孩,他们的冤魂在饮泣,在呻吟,难道你都没听见吗?”倒在角落里的杨贺大声叫道。
“闭嘴!”诸葛先生喝道,“时间差不多了,我也该开始动手了!”说完,从桌子底下拿出一个透明的玻璃高脚杯来,里面放着一个红扑扑的在不断跳动着的心脏!想不到已经过了三天了,那颗心脏居然还在跳动着,依然是那么地有力 |